「行了。」
方采荇低下頭,重新將手指搭上琴弦,語氣恢復了先前的冷淡,「你先出去罷,一會兒我要登台了。」
可他的耳根,不知什麼時候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。
「哦哦。」
石糖應了兩聲,卻沒有立刻走。
她在懷裡摸了半天,小心翼翼地從衣袋裡掏出一個油紙包,打開來,裡頭是一塊黑漆漆的糕點,方方正正的,上頭還沾著一點碎芝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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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那糕點放在琴桌的邊角上,推了推,推到方采荇手邊,聲音輕快:「這是玉南閣的師傅做的,叫什麼慕斯蛋糕,很好吃的,我特意給你帶了一塊。」
她頓了頓,又道,「那你安心表演,你放心,我帶了朋友來給你投票,你一定能當選今年的花魁!」
她說這話時,語氣里滿是篤定,好像花魁已經是方采荇的囊中之物了。
方采荇看了一眼那塊黑漆漆的糕點,又看了一眼石糖那張圓圓的、紅撲撲的、滿是期待的臉。
他沉默了片刻,開了口:「若我當選花魁,那贖身銀子只怕還得翻上一番,你有什麼可高興的?」
石糖一愣。
她倒是還沒想過這一茬。
她歪著腦袋想了想,想了半天,終於想明白了,又笑了。
她說:「若是你想做這花魁郎君,那當選了你會開心的話,我一定會支持你的。至於贖身的銀子,你不用擔心,我會更加努力的,大不了我再多干兩份工!」
方采荇的手指在琴弦上頓了一下。
那根琴弦不知什麼時候變得有些割手,硌得他指尖微微發疼。
他垂下眼眸,不想再看她那張傻乎乎的臉。
看了心裡就不舒服,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,說不清是暖還是酸。
「好了,你出去罷。」
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,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啞意。
「哦哦,那我不打攪你了。」
石糖終於轉身走了,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,方采荇還坐在琴前,低著頭,看不清表情。
她笑了笑,輕輕帶上了門。
門關上了。
屋裡安靜下來。方采荇坐在那裡,對著那根割手的琴弦,發了好一會兒呆。
他低下頭,看著琴桌上那塊黑漆漆的糕點。
他伸出手,拿起來,輕輕咬了一口。
看起來不起眼,卻意外地香甜。
他嚼了嚼,咽下去,又咬了一口。
窗外,樓下的喧囂聲一浪高過一浪,花魁競選快要開始了。
他把那塊蛋糕慢慢吃完了,用帕子擦了擦手指,重新將手搭上琴弦。
手指在琴面上輕輕一划,一串清越的音符流淌出來,如山間清泉,叮叮咚咚,洗去了所有的喧囂和塵埃。
他閉上眼睛,微微側頭,像是在聽那琴音里藏著的東西。
燭光映在他臉上,那張清冷的臉在光里顯得格外柔和。
門外,石糖靠在牆上,雙手捂著胸口,心還在撲通撲通地跳。她深吸了一口氣,又吐出來,嘴角翹得老高,怎麼也壓不下去。
她想起方采荇說的那句「每月十五,你可以到那裡見我」,心裡就像揣了一隻兔子,撲通撲通跳個不停。
「每月十五,古月琴坊。」
她在心裡默念了好幾遍,把這個日子刻進了腦子裡。
然後她整了整歪了的絹花,大步流星地往樓下走。
至於贖身銀子會翻番的事,她暫時不想去想。
以後的事,以後再說。
今晚,她只想讓他開心。
正是:
一曲清音動四方,半塊糕點暖心腸。
花魁郎君心似鐵,亦有甜糖入心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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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玉箏端著一杯酒,在角落裡尋了處清淨的地方坐下。
說是清淨,其實也熱鬧得很。
不遠處的樂曲、鼓點、叫好聲、尖叫聲,一股腦地往她腦子裡鑽,像一群無頭蒼蠅,嗡嗡嗡的,趕也趕不走。
她靠在椅背上,仰頭看著頭頂那盞巨大的水晶燈,千百顆水晶珠子在燭光里流轉,折射出七彩的光,好看是好看,可看久了,眼睛就花了。
她給自己倒了一杯酒。
酒是點翠樓自釀的桂花釀,甜絲絲的,入喉綿軟,後勁卻大。她抿了一口,又抿了一口,品著那縷若有若無的桂花香,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一張臉。
不是台上那些濃妝艷抹、袒胸露乳的舞者,而是一張清清冷冷、眉目桀驁的臉。
那人穿著一件青綠色的衫子,站在蘇州橋頭,風吹起他的頭髮,他伸手去撥,看見她,眼睛就亮了。
都說她譚玉箏救風塵,給自己找了個煙花男子做外室。
可清霜,哪裡有半分風塵氣?
他脾氣大,嘴又毒,花錢如流水,十指不沾陽春水,做飯能把廚房燒了,洗藥材能把藥材澆死。
要是叫他像今日台上那些男子一樣,登台表演,擠眉弄眼,袒胸露乳地討好女人,只怕他能把這點翠樓給砸了。
想到這兒,她忍不住笑了笑,那笑容從嘴角浮起來,還沒成型,就被一股苦澀壓了下去。
三年了,她沒有他的消息,不知道他在哪裡,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,不知道他有沒有想起過她。
她搖了搖頭,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飲盡,酒液辛辣,嗆得她咳了兩聲,眼眶都紅了。
「玉箏姐姐,你怎麼自己在這兒喝酒?」
石糖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,圓圓的臉,圓圓的眼睛,紅撲撲的,像剛從年畫上走下來的胖娃娃。
她不等譚玉箏招呼,一屁股坐在她對面,雙手撐著下巴,兩隻眼睛亮晶晶的,像兩顆浸了水的黑葡萄,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藏不住的歡喜。
譚玉箏是過來人,瞧她這副模樣,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。
她放下酒杯,笑了笑,道:「這是見到你的心上人了?」
石糖的臉一下子更紅了。
她低下頭,手指絞著衣角,絞了好幾下,才小聲「嗯」了一聲。
那聲音小得像蚊子哼,可那聲音里的歡喜,比台上的鑼鼓聲還響亮。
「他一會兒要表演彈琴,他彈得可好聽了,一定能奪魁首的!」
石糖抬起頭,眼睛亮亮的,絮絮叨叨地說——說他可好看了,像畫裡走出來的人;說他今天心情不錯,跟她多說了好幾句話;說他收了她存的銀子,還讓她以後別來點翠樓找他,每月十五去城南的古月琴坊見面。
她說這些的時候,臉上的表情像是撿到了什麼了不起的寶貝,想藏又藏不住,想炫耀又不敢太張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