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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6.你贖不起

  琴軫轉動時發出細微的「咯吱」聲,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。

  他穿著一件淡紫色的長衫,料子是上好的雲錦,袖口繡著蘭草,針腳細密,紋樣雅致。

  腰間繫著一條銀灰色的絛帶,垂著一塊白玉佩,隨著他調試琴弦的動作輕輕晃動。

  頭髮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著,烏髮散在肩頭,額頭間掉落幾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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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的面容生得極好,眉如遠山,目若寒星,鼻樑高挺,唇色淺淡,五官精緻卻不顯女氣,反而帶著一種冷冷的、拒人千里的清貴。

  他不像是花樓里的小倌,倒像是哪家高門大戶養出來的公子,那種從小被捧在手心裡長大、不知人間疾苦的公子。

  可他的眼神出賣了他。

  那雙眼睛裡沒有公子哥兒的天真和驕縱,只有一種看透了世態炎涼的冷淡,像冬天的湖面,結了厚厚的冰。

  石糖站在他面前,雙手垂在身側,背脊挺得直直的,像個小學生站在先生面前。

  她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用一根銀簪別著,本來耳後還別了一朵小小的絹花。

  此刻,那朵絹花歪了,她渾然不覺。

  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方采荇,圓圓的眼睛裡倒映著他的影子,亮亮的,像是盛了兩汪清泉,又像是餓了好幾天的人終於看見了一桌熱氣騰騰的飯菜,那種專注,那種貪婪,那種恨不得把眼前這個人刻進骨頭裡的痴迷。

  方采荇沒有抬頭。

  他知道她在看他。

  每次她來,都是這樣,直勾勾地盯著,像要把他的臉刻進腦子裡。

  他習慣了,也不趕她,也不說破,只是做自己的事。

  調琴,練曲,喝茶,翻書。

  她就在旁邊站著,安安靜靜的,像一隻蹲在主人腳邊的貓,不吵不鬧,只是看著。

  可今日,他不想讓她再這樣看下去了。

  「我這次給你票讓你來,是想同你說清楚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不大,語氣淡淡的,「你以後不要來找我了,這地方是銷金窟,就憑你那點可憐的月俸,你來不起。」

  他說完,手指在琴弦上撥了一下,發出一聲清越的弦音。

  石糖的臉一下子紅了,從臉頰紅到耳根,又從耳根紅到脖子。她低下頭,手指絞著衣角,絞了好幾下,才開口:

  「我……我會努力掙錢的,你等我,我一定將你贖回家!絕不叫你繼續待在這種地方。」

  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里挖出來的。

  方采荇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。

  他看著她又圓又紅的臉,看著她絞得皺巴巴的衣角,看著她耳朵後面那朵歪了的絹花,看著她侷促的、手足無措的、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的模樣。

  輕笑道:「這裡有什麼不好的,錦衣玉食,多少人慕名而來,花大價錢只為聽我撫一首琴曲。」

  石糖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,「不是這樣的,我知道你不開心,你不願意給那些人彈琴,這兒的錦衣玉食也不是你真正想要的……」

  「你才見過我幾面?」她的話被驟然打斷,方采荇微微沉了嘴角,「你怎麼就知道我開心還是不開心,像你這樣的女人我見多了,荷包里沒有銀子,卻還想白白賺得男人的芳心,自以為說幾句好聽話,顯出你的體貼來,我就該感激涕零嗎?」

  「不、不,不是的,我不要你的感激!我也不是想賺你的芳心,我……」

  石糖急得都快哭出來了,「我只是想讓你開心,真正的開心,我想你以後不為討好誰彈琴,只是高興才彈,不高興了就不彈,那些女人你想見就見,不想見就不見,管她們花了多少銀子都不能買你笑臉。」

  方采荇頓了頓,抬眸定定看著她,面無表情道:「哦,我明白了,你想用你的真心換我的真心?」

  他又笑了笑,「可是花樓里的男人是沒有真心的,你換不來。」

  石糖又搖了搖頭,認真道:「也不是的,若我想用真心換你的真心,那便不算真心了,只是圖你而已。可我不圖你什麼的,等我掙夠了銀子,將你從這兒贖身出去,你高興幹什麼就幹什麼,誰也不能擋著你,我也不行!」

  方采荇聞言愣了半晌,接著嘆了口氣,那聲嘆息很輕,輕得幾乎聽不見,可石糖聽見了。

  她的心沉了一下。

  「我是點翠樓的頭牌,身價千金。」

  他收回目光,低下頭,繼續調琴,語氣淡淡:「你贖不起。」

  石糖沒有被他這句話打倒。

  她連忙翻遍身上的荷包,把裡面的銀子全倒了出來,碎銀子、銅板、還有幾枚銀裸子,零零散散的,堆在他面前的琴桌上。

  她把荷包翻過來,抖了抖,確定裡頭一文錢都沒有了,才把空荷包塞回袖子裡。

  「這是我這些日子存的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比方才大了些,帶著幾分急切,「你放心,我除了在衙門干差事,還接了不少活,給人看家護院,替人送貨跑腿,還去過碼頭扛包。我年輕,身體好,力氣也大,幹活又機靈,能掙不少銀子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,帶著幾分小心,幾分試探,「我知道你可能不信我,但是以後我存下來的銀子都給你。你替我存著,等攢夠了,我就贖你回去。」

  屋裡安靜了一瞬。

  琴桌上的燭火跳了跳,發出細微的「噼啪」聲。

  方采荇看著面前那堆零零散散的銀子,碎銀子有大有小,銅板有新有舊,幾枚銀裸子在燭光里閃著暗淡的光。

  這些銀子加在一起,不過十幾兩。

  還不夠在點翠樓住一晚的錢。

  可她的眼神,她的語氣,她的那股認真勁兒,像一隻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獸,明知道前面是懸崖,還是埋頭往前沖,撞了南牆也不回頭,撞得頭破血流,還要再撞。

  他的眸色動了一下,那變化很細微,像是冰面下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涌動,冰面上卻看不出痕跡。

  良久,他終於開口了。

  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淡淡的,可那淡淡底下,似乎多了些什麼:「這些銀子我收下了。」

  他把那些散碎的銀子攏到一起,放進琴桌旁的匣子裡。

  他抬起頭,看著石糖,那雙寒星般的眼睛裡的冰,似乎化了一點點,聲音溫和了三分:「以後你不要來點翠樓找我,每月十五,我會去城南的古月琴坊學習琴藝,你可以到那裡見我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垂下眼眸,聲音低了些,「……那裡不要進門的茶錢,你把銀子存著罷。」

  石糖愣了一下,隨即臉上綻開了笑。

  那笑容從嘴角蔓延到眼底,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,亮亮的,像是天上的星星落進了她的眼睛裡。

  她的臉紅撲撲的,圓圓的臉上滿是藏不住的歡喜,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了,一會兒搓手,一會兒捏衣角,一會兒又想去抱方采荇,手伸出去又縮回來了。

  「太好了!太好了!」

  她只會說這三個字,翻來覆去地說,像一隻學會了新詞兒的鸚鵡,說得自己都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