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半身也只剩了一層薄薄的白紗裙,在燭光里透出朦朦朧朧的輪廓。
【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->𝓉𝓉𝓀𝒶𝓃.𝓉𝓌】
舞者們旋轉、跳躍、下腰,每一個動作都帶著難以言說的暗示,紗裙飛揚起來,露出修長的腿,又落下,遮住,又飛揚起來……
欲說還休,欲擒故縱,撩撥得台下的女人們抓心撓肝。
大廳里人擠人,已經沒有空了。
所有人都站了起來,踮著腳尖,伸長脖子,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。
人潮像一鍋煮沸的粥,咕嘟咕嘟地冒著泡,不斷往前涌動。譚玉箏被人流擠來擠去,腳下幾乎站不穩,肩膀被人撞了,胳膊被人蹭了,髮髻都被擠歪了。
她老臉微紅,明明也是經過人事的,怎的臉皮還這般薄?
想看又不大敢看,目光在台上那些光裸的胸膛上掃了一眼,像被燙了一樣彈開,隔了一會兒又忍不住落回去,又彈開。她心裡暗暗罵自己沒出息,又不是沒見過男人。
清霜的身材也好,腹肌雖然沒台上的人齊整,但手感不錯,她摸都摸過多少次了,怎麼還在這裡臉紅心跳?
她定了定神,轉頭看了看身旁的同伴。
石糖不知擠到哪裡去了。
韓小橋和許雯站在她一左一右,三人方才擠得快,又高,占了個靠前的好位置。
此刻兩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台上,嘴巴微張,渾然不知今夕何夕。
韓小橋的絹花歪到了耳朵後面,她渾然不覺。
許雯那張常年蒼白的臉,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紅暈,像是枯木逢春,老樹開花。
譚玉箏伸手在她們面前晃了晃,兩人毫無反應。
「唉,世風日下啊。」
身後傳來一聲嘆息,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滄桑。
譚玉箏回過頭,見是一個文質彬彬的姐姐,約莫三十來歲,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,頭髮用一根檀木簪子挽得一絲不苟,一身的書卷氣。
她站在人群後面,踮著腳尖往裡看,可前面的人太高,擋住了她的視線,她只好搖頭嘆氣,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。
她注意到譚玉箏在看她,便迎上譚玉箏的目光。
她打量了譚玉箏一眼,像是在掂量什麼,然後語重心長地開了口:「妹妹,聽姐姐一句勸:你巴巴地花了銀子擠進來,瞅他們一個時辰,抓心撓肺,結果呢?這些男人依然不是你的,而你若是用這時間去讀讀書,干點正事,那知識和銀子就是你的。」
她伸出食指,在譚玉箏面前晃了晃,語重心長:「萬般皆下品,唯有讀書高,咱們女人,還是得干正事!」
這番話讓譚玉箏想起了大姨母譚竹樓。
那日在她家正堂里,大姨母也是這樣說的:「女人活一輩子,要把時間和精力放在自己的事上,感情是過眼雲煙,男人是錦上添花,要干好自己的事業。」
她當時聽了,覺得字字在理,句句戳心,在心裡默念了好幾遍,決心做個一心撲在公務上的好書記。
可現在呢?
正該幹活的時候,她現在在哪兒?
在點翠樓,看花魁競選,身邊是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和吸氣聲,眼睛不知道該往哪裡放,耳朵不知道該聽什麼好。
她的心裡忽然湧起一陣愧疚。
「姐姐說得是。」
她嘆了口氣,語氣誠懇,「唉,我原也不該來的,只是……」
話沒說完,那女子忽然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溫熱有力,掌心有薄薄的繭,像是常年握筆磨出來的。
她看著譚玉箏的眼睛,目光里認真,一字一頓地道:「拒絕男色,從妹妹你先做起!來,往後退一退,給姐姐挪個位置,姐姐眼神不好。」
說罷,她一個大力便將譚玉箏往後拉開,身子靈巧地一擠,搶先占了譚玉箏方才那個視野極佳的位置。
她踮起腳尖,伸長脖子,努力往台上張望,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,嘴巴微微張著,方才那副語重心長的教誨模樣,早已不知飛到哪裡去了。
譚玉箏站在人群中,被擠得東倒西歪,看著那位姐姐的背影,又好氣又好笑。
她搖了搖頭,在人群中找了一圈,沒看見石糖,也沒看見韓小橋和許雯,便不再找了。
她覺得自己不適合待在這裡。
不是因為那些男人的身體讓她臉紅,那只是皮囊,看了也就看了。
是因為她站在這裡,看著周圍這些如痴如醉的女人們,看著台上那些賣力表演的男人們,忽然覺得一切都那麼不真實。像是一場夢,夢裡什麼都有,可醒來什麼都不是她的。
她想起了清霜。
他還在的時候,她什麼都有了。
他走了,她什麼都沒有了。
她轉過身,一點一點地從人群中擠了出去,擠過那些伸長的脖子,擠過那些此起彼伏的尖叫聲。
沒有人注意到她。
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台上。
她走到大廳的邊緣,喧囂聲漸漸遠了。
她站在廊柱旁,靠著冰涼的柱子,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
空氣里還瀰漫著脂粉氣和酒香,混著蘇合香燃燒後的青煙,熏得她有些發暈。
她抬頭看了看頭頂那盞巨大的水晶燈,千百顆水晶珠子在燭光里流轉,折射出七彩的光,好看極了。
她看了一會兒,低下了頭。
身後,舞台上的音樂還在繼續,舞者們的動作越來越大膽,台下的尖叫聲一浪高過一浪。
她沒有回頭,只是靠著那根柱子,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,像一塊被潮水衝到岸邊的石頭,潮水退去了,它留在原地,濕漉漉的,孤零零的。
正是:
台上衣寬帶半明,台前爭看眼波橫。
勸君莫道男色好,看罷歸來意難平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點翠樓的二樓比一樓安靜得多。
樓下的喧囂像潮水,一浪一浪地湧上來,到了樓梯口便被那道雕花木門擋住了,只剩下模糊的餘音,像是隔著一層厚棉布,悶悶的,聽不真切。
走廊里舖著厚厚的地毯,踩上去悄無聲息,兩旁是雅間,門上掛著各色的綢簾,偶爾有笑聲從裡頭飄出來,又很快被門帘吞了回去。
最裡頭的那間雅間,門帘低垂,裡頭沒有笑聲。
方采荇坐在古琴前,微微低著頭,修長的手指搭在琴弦上,一根一根地調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