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越想越氣，呼吸都粗重了幾分。
幾個老掌柜終於匯報完了，魚貫而出。
聞南容這才抬起頭，將桌上的燭火撥亮了些，橘黃色的光暈散開，照亮了他半張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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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終於得空掀起眼皮，看著沈邵元，問道：「找我有事？」
「其實也沒什麼事。」
沈邵元撓了撓頭，不知從何說起，支支吾吾地，半天沒憋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聞南容看了他一眼，習慣性地問：「沒銀子用了？這次要多少？」
沈邵元的臉微微發燙。
他自己是個手散心大的，月月俸祿到手，不出十日就花得精光，經常需要靠表哥接濟。
聽見表哥主動開口，沈邵元有些不好意思。
他今晚來，本意不是來要錢的。
可一想到方才在點翠樓門口的窘境，他的臉又燙了。
他改了主意，厚著臉皮嘿嘿笑了兩聲，道：「十兩銀子，表哥，嘿嘿。」
聞南容解開荷包，從裡頭掏出十兩碎銀，放在桌上，推過去。順嘴問了一句：「才發的月俸，這就用完了，你拿這銀子做什麼？」
沈邵元猶豫了一下。
他本不想說的，可既然表哥問了，也沒什麼好瞞的。
他收了銀子，揣進懷裡，道：「那點翠樓今日選花魁，一張門票十兩銀子……我想去瞧瞧熱鬧。」
聞南容愣了一下，他問：「女花魁？」
沈邵元搖了搖頭，道：「……男的。」
聞南容眉頭微微皺起，那困惑是實打實的。
他看著沈邵元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，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還是不是他認識的那個表弟。
他道：「選男花魁……你去湊什麼熱鬧？」
他的語氣里沒有責怪，只有一種真誠的、發自肺腑的疑惑。
沈邵元怕他想歪了，連忙擺手，急急地解釋道：「表哥，你可別誤會！我才沒有那種癖好！」
他頓了頓，又撓了撓頭，聲音低了些，帶著幾分不自在，「哎呀，就是那個譚玉箏嘛！」
聞南容臉上的表情變了。
方才那點慵懶的、漫不經心的打趣神情瞬間消散，露出認真的神色。
身體微微前傾，皺眉問道：「究竟何事？」
沈邵元便把去大理寺找譚玉箏的事說了一遍。
他越說越激動，聲音也大了起來：「我方才去大理寺，遇見周宣禮，就是那個譚玉箏的上峰，他說今日天還沒黑譚玉箏就跑了，去點翠樓看人家選花魁。這個負心女、薄情娘，我氣不過，我今晚買張票進去，幫你罵罵她！」
聞南容沒有接話。
他坐在那裡，燭光映在他臉上，明明暗暗的，看不出什麼表情。
「譚玉箏去逛花樓了？」
他低聲問了一句。
沈邵元用力點了點頭：「是啊！周宣禮親口說的，還能有假？」
聞南容沉默了。
他想起從前的譚玉箏，在蘇州的時候，她幾乎不去那種地方。她娘親荒唐了一輩子，最後死在那見不得人的病上，崔冰從小耳提面命，不准她踏足煙花之地。
她在蘇州待了那麼多年，統共也就去過兩次花樓，一次是被孫瑩瑩和祿蕾帶去的救了清霜那次，一次是卓雲霄設局害她。
可如今，她竟然主動去逛花樓了？
去看選花魁？去給別人捧場？
難不成這三年不見，她的性情也變了？
還是說，她本來就是這樣的人，只是從前被崔冰管著，不敢放肆？
他搖了搖頭，把這個念頭甩了出去。
不是的，他知道她不是那樣的人。
她心軟，耳根子軟，可她從不主動去做那些荒唐事。
他來不及多想，站起身來，披上外袍，大步出了門。
動作之快，沈邵元還沒反應過來，他已經走到了門口。
「咦？表哥，你去哪裡？」
沈邵元連忙把銀子塞進懷裡，站起來跟上去，「你不是說今晚要對帳嗎？那些掌柜的還沒走遠，是不是要叫他們回來……」
聞南容沒有回答，腳步也沒停。
他走下樓梯，穿過大堂，推開玉南閣的大門。
沈邵元追到門口，看著表哥在暮色中大步前行的背影，意識到他也要去花樓找譚玉箏，愣了一下。
頓了頓，連忙喊道：「表哥，你倒是等等我啊！」
他喊了一聲，連忙跟了上去。
兩人一前一後，走進了暮色漸濃的長街。
正是：
暮色沉沉入長街，聞君一語步難歇。
莫問此行何處去，點翠樓上影成疊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點翠樓。
舞台上，燈光驟然暗了下來。
方才還亮如白晝的大廳，一瞬間沉入昏暗，只余高台四角那幾盞琉璃燈還亮著，昏黃的光暈在紗幔間流轉，如夢似幻。眾人屏息等待了片刻，絲竹聲起，如涓涓細流從遠處淌來，溫柔纏綿，撩撥著人的心弦。
紗幔緩緩向兩側拉開，露出舞台的全貌。
十餘個年輕男子魚貫而出，一字排開，衣袂飄飄，像從畫上走下來的仙子。
他們穿著統一的月白色長衫，領口扣得嚴嚴實實，頭髮用珠翠鑲嵌的簪子挽著，戴著絹花，面容嫵媚，眉目含情。
隨著絲竹聲，他們開始起舞，動作整齊劃一，舒展如雲，衣擺在舞台上劃出一道道流暢的弧線。
起初，一切都是端莊的、克制的、含蓄的，像是大戶人家公子在宴席上的雅樂之舞。
可漸漸地，絲竹聲變了調子，從悠揚轉為纏綿，從纏綿轉為挑逗，像一隻無形的手，在人的心弦上輕輕撥弄。
台上的舞者們也開始變了，有人解開了領口的扣子，露出了白皙的鎖骨。
有人將外衫褪到肩下，露出圓潤的肩頭。
有人將衣帶鬆了半截，衣袍松垮垮地掛在身上，隨著動作飄動，若隱若現。
那束縛漸漸卸下，像是一朵花在夜色中一層一層地綻開，每一層都讓人心跳加速。
先是上半身，衣裳褪到腰間，露出光潔的胸膛、緊實的腰腹、流暢的肌肉線條。
燭光在那些年輕的肌膚上跳躍，明暗交織，看得人目眩神迷。台下的女人們發出了此起彼伏的吸氣聲、驚嘆聲，有人捂著嘴偷笑，有人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，還有人已經開始尖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