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,像是在自言自語,「她之前那個外室,不就是從風塵之地救回來的嗎?今日說是要選什麼花魁,她去瞧熱鬧,不是很正常嗎?」
這話說得不大,不知道是給沈邵元說的,還是給自己說的。
沈邵元站在原地,手裡還拎著那個紫檀木的書箱,面上青一陣白一陣。
他想起自己方才還替譚玉箏說好話,說她不是那種見風使舵的小人,說她正直,說她不會投靠湯麗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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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她呢?
今日那案子,她慷慨陳詞,他被她說得一愣一愣的,還在心裡給她加分,轉頭她就去逛花樓了?
花魁競選?去給別人捧場?
他冷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和他平日裡的爽朗大不相同。
他想起了什麼,面色更難看了。
他沒有再說話,轉身大步走了出去。
周宣禮獨自坐在值房裡,看著沈邵元消失的方向,看了好一會兒。
窗外,夕陽正一點一點地沉下去,把半邊天染成了橘紅色。霞光透過窗欞照進來,落在他孤零零的影子旁。
正是:
一箱紫檀寄心意,半日冷語不相宜。
花樓笙歌傳耳畔,獨坐值房聽暮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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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邵元從大理寺出來,心情出奇地差。
他說不上來那股氣悶是從哪兒來的——是因為周宣禮那張冷臉?是因為譚玉箏不告而別去逛花樓?
還是因為他自己抱著書箱跑了一趟,連個人影都沒見著?
他說不清楚。
他把那個紫檀木的書箱從左手換到右手,又從右手換到左手,走了半條街,最後還是決定去找她。
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在那種地方,看看她在那種地方是什麼樣子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看,看了又能怎樣,可腳步不聽話,拐了個彎,就往點翠樓的方向去了。
點翠樓的門很氣派。
門口豎著一塊巨大的招子,足有一人高,上面寫著「雲京年度花魁大會」幾個金字,筆鋒張揚,恨不得飛出紙面。
招子下頭還寫著一行小字:「十二花魁同台競艷,今夜子時揭曉花魁」,旁邊列著十二位候選郎君的名字,密密麻麻的,沈邵元掃了一眼,一個也沒記住。
門口擠滿了人,嘰嘰喳喳,熱鬧得像菜市場。
幾個龜奴在門口維持秩序,扯著嗓子喊:「排好隊排好隊,票拿在手裡,不要擠不要擠!」
沈邵元站在人群外圍,踮起腳尖往裡張望,目光從那些花枝招展的女人們身上掃過,一個一個地辨認,不是這個,不是那個,也不是那個。
譚玉箏在裡面嗎?她穿著什麼衣裳?要投哪位做今年的花魁?
他看不見,心裡忽然有些煩躁。
一個龜奴注意到他,上下打量了一眼,見是個年輕男子,手裡還拎著一個書箱,便上前攔住了他,語氣客氣裡帶著幾分輕視:「小郎君,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。」
沈邵元面色一沉,道:「怎麼?男人就不能逛花樓了?」
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從每個字里往外冒。
那龜奴掩唇一笑,眼角掃了他一眼,道:「郎君說得哪裡話?打開門做生意,有銀子,又哪裡分男女?」
他伸出兩根手指,在沈邵元面前捻了捻,「只是小郎君,我們這兒一張入場票,十兩銀子,你可有?」
沈邵元摸遍全身,荷包里空空蕩蕩,只有幾枚銅板叮噹作響。做官之後,家裡就不再給他零用錢。
他這月的俸祿,前幾日請同僚喝酒花了大半,昨夜又在路邊施捨了一個乞討的老婦人,剩下的都拿去買了那個紫檀木的書箱,如今囊中羞澀,別說十兩銀子,一兩都湊不出來。
他的臉微微發燙,可他不想被瞧笑話。
他瞪了那龜奴一眼,冷哼了一聲,下巴抬得高高的,嘴硬道:「有什麼好看的?小爺我回家自己照鏡子去,不比你們這兒扭扭捏捏的花魁好看!」
說完,拎起書箱,轉身大步走了,把那龜奴的笑聲甩在身後。
他腳步越來越快,拐過街角,把點翠樓的喧囂甩在了身後。走著走著,腳步一拐,走進了玉南閣。
他平常挺喜歡來這兒的,沒有家裡人念叨,不用花錢,不用看人臉色,還有熱茶喝。
玉南閣的夥計認得他,見他進來,連忙迎上去,笑眯眯地行了個禮,道:「沈捕頭來了?聞公子在樓上老地方。」
沈邵元「嗯」了一聲,大步上了樓。
聞南容專屬的那間雅間門半掩著。
沈邵元推門進去,聞南容正坐在桌前,面前攤著一沓帳簿,幾個老掌柜坐在下首,正輪流向匯報近日各鋪子的生意情況。
絲綢鋪的庫存、茶葉行的進貨、首飾樓的新款、玉南閣這幾日的流水……樁樁件件,事無巨細。
聞南容聽得很認真,時不時問一句。
那幾個老掌柜都是做了幾十年生意的行家,可在聞南容面前,一個個恭恭敬敬,不敢有絲毫懈怠。
沈邵元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,耐著性子聽了一會兒,聽那些瑣碎的生意往來,聽著聽著,眼皮就開始打架了。
他不明白表哥怎麼能聽得進去這些東西,什麼「生絲漲價了,下一批貨怕是要多兩成成本」,什麼「江南那邊新出了一款綢緞,花色時新,要不要進一些來試試」,什麼「隔壁新開了一家茶莊,跟我們搶生意」。
這些事,他聽著就頭疼,難得表哥有這般好的耐性。
想到這兒,他不由得又想到了譚玉箏。
這麼好的夫婿她都不珍惜,偏要去什麼花樓看花魁救風塵,真是沒眼光,沒福氣,沒腦子!
他越想越氣,那股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煩躁又翻湧上來。
他終於想明白了。
他想了想,他之所以不高興,不是因為那十兩銀子,不是氣譚玉箏逛花樓,更不是惱周宣禮擺臉色,他是在替表哥打抱不平。
表哥這麼好的人,被譚玉箏和離了,不怨不惱,不吵不鬧,一個人在雲京打拼,從無到有,置下這麼大一份家業。
她呢?
在蘇州養外室,和離了來了雲京,不思悔改,又去逛花樓,還給花魁捧場。
表哥還念著她,在玉南閣給她留雅間,給她讓利。
她知道嗎?她領情嗎?
她的良心不會痛嗎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