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糖難得有些扭捏,手指絞著衣角,絞了好幾下,才開口。她的聲音比平時小了很多,像是怕被人聽見:「我今兒打算去點翠樓,姐姐可要一起?」
譚玉箏愣了一下。
這話沒頭沒腦的,點翠樓?
她正要問那是什麼地方,忽然想起昨日湯麗蓉進去的那棟小樓,那掛著紅燈籠、站著薄衫小倌的地方。
她恍然大悟,壓低聲音道:「哦,你約我去逛花樓?」
石糖的臉一下子紅了,連忙擺手,聲音又急又小:「不、不是那個意思。」
她湊近了些,小聲解釋起來。
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->𝐭𝐭𝐤𝐚𝐡.𝐭𝐰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原來今晚是雲京一年一度的花魁大賽,共有十二位花魁郎君入圍決賽,這其中就有石糖的那位情郎——方采荇。
舉辦地在點翠樓,花魁決賽的門票不便宜,石糖省吃儉用攢了好幾個月的俸祿,才給自己買了一張。
沒曾想采荇竟托人又給她送了一張來,想來是要叫她去充充人氣。
石糖說這話時,臉更紅了,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歡喜,像是得了什麼了不起的寶貝。
「不用他說,我自然會給他搖旗吶喊。」
石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得意,幾分羞澀,還有幾分掩飾不住的期待,「只是既然多了一張,不若多叫一人。若有什麼現場投票的環節,也好多一分力氣。」
她抬起頭,眼巴巴地看著譚玉箏,「玉箏姐姐,我在雲京沒什麼朋友,想來想去,便想著約約你。」
她頓了頓,低下頭,聲音小了下去,「只是那畢竟是煙花之地……」
譚玉箏還沒開口,身後傳來一道冷冷的男聲。
「你既然知道是煙花之地,怎麼好意思開口相邀?」
譚玉箏和石糖同時轉過頭。
周宣禮不知什麼時候走了出來,負手站在門口,面色陰沉,目光冷冷地釘在石糖身上。
他整個人也是清清冷冷的,可那清清冷冷底下,分明是一團壓不住的怒火。
他的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子,又冷又利,一刀一刀地往人身上扎。
「你自己不學好就算了,還好意思帶壞朋友?什麼花魁競選,還要捧場?呵,這是什麼光彩的事嗎,值得呼朋喚友去給他打投?」
他冷笑了一聲:「真是不知所謂!枉你身為一介女子,如此不潔身自好,拿著官家俸祿,不想著報效朝廷,為民請命,滿腦子都是一個風塵男子!我若是你爹,當真為你羞愧!」
他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,像是站在朝堂上對皇帝進諫,沒給人半點反駁的機會。
石糖站在廊下,臉從紅變白,又從白變青。
她的嘴唇哆嗦著,眼眶裡蒙起一層淚花,那淚花越聚越厚,越聚越亮,終於撐不住了,一顆一顆地滾落下來。
她沒有擦,就那麼站著,讓那些淚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她咬著嘴唇,等周宣禮說完了,才低聲道:「周大人說得是。我就是這麼一個沒出息的庸俗之人。」
她的聲音發顫,「不過我爹、我爹他早就死了,也沒管過我,就不勞煩周大人操心了。」
她擦了擦眼淚,吸了吸鼻子,轉向譚玉箏,聲音啞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,「玉箏姐姐,今日是我莽撞。你就當我什麼也沒說,那種地方,你還是別去了……」
說完,不等譚玉箏回答,她捂住臉,轉過身,肩膀一抽一抽地,跑走了。
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,跑起來像一隻受了驚的兔子,跌跌撞撞的,很快就消失在了迴廊的轉角處。
譚玉箏站在廊柱旁,看著石糖消失的方向,沉默了片刻。
然後她轉過身,看著周宣禮。
帶著一種冷冷的、客氣的疏離。
那目光比憤怒更讓人難受。
「周大人,何必如此刻薄。」
她的聲音不大,「人活在世上,無論男女,各有志向。男子如大人這般,立志做官,為國為民,固然令人敬佩。可女子為何不能只想過好自己平凡普通的一生?石糖性情單純,她不過是一心一意喜歡上一個男子而已,雖然這個男子出身風塵,但他何錯之有?石糖又何錯之有?大坤哪一條律例不准女子逛花樓?又有哪一條律例不准女子愛上風塵男子?」
她頓了頓,深吸了一口氣:「以往我只覺得周大人端正守禮,如今看來,分明是教條古板。」
說完,她怒哼了一聲,一甩袖子,快步去追石糖了。
周宣禮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正是:
冷語如刀傷人心,舊瘡新疤兩相侵。
勸君莫做持針客,刺骨三分痛到今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譚玉箏沒能追上石糖。
她跑到衙役的值房門口,被告知石捕頭已經走了。
到了時辰,她準點出現在點翠樓。
她不能因為周宣禮那番話就食言。
更何況,她不是那種老古板。
在蘇州的時候,她什麼沒見過?
點翠樓在朱雀南街和柳樹巷的交接處,這一帶是雲京有名的煙花之地,鱗次櫛比的秦樓楚館沿著巷子一字排開,門前掛著各色的燈籠,紅紅綠綠的,把整條巷子照得像白晝一樣亮。
此刻天色將暮未暮,那些燈籠還沒點,可空氣里已經瀰漫著脂粉氣和酒香,混著巷子裡飄出來的絲竹聲,懶洋洋的,像一隻剛睡醒的貓,伸著懶腰,眯著眼,等著夜晚的到來。
譚玉箏站在點翠樓門口,抬頭看了一眼,三層的木樓,飛檐翹角,雕樑畫棟,比蘇州那些花樓闊氣多了。
門楣上懸著一塊金匾,「點翠樓」三個大字筆鋒婉轉,帶著幾分慵懶的風情,像是寫字的人喝了半醉。
門口已經聚了不少人,有穿著綢緞的富商,有搖著摺扇的文人。
「玉箏姐姐!」
她循聲望去,遠遠地,石糖正從巷口走過來。
她換了一身新衣裳,青綠色的衫子,襯得她圓圓的臉越發白淨,手裡攥著兩張票,走得不快,步子有些躊躇,像是不知道該不該來。
譚玉箏沖她揮手,一溜煙小跑過去,跑到她面前,站定,喘了口氣,笑眯眯地看著她。
石糖見到是她,怔了一下,眼圈又紅了。
她吸了吸鼻子,聲音有些啞:「玉箏姐姐,你怎麼來了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