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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.想來她自有過人之處

  譚玉箏一邊聽,一邊在紙上飛快地記著。

  那張秀才說得很細,幾乎是炫耀式的,怎麼打的,用的什麼傢伙,打了哪裡,打成了什麼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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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說得津津有味。

  譚玉箏的字跡依舊工整,可她握著筆的手指,指節已經泛白了。

  細細聽下來,這王郎的遭遇著實悽慘。

  他嫁過來數年,妻主都未能有孕,岳父便不喜他,日日指桑罵槐,說他不中用。

  妻主是個秀才,多年未中舉人,白日出去訪友讀書,一去便是數日,留他一個人在家裡,伺候岳父岳母,洗衣做飯,餵雞餵豬。

  他熬了這麼多年,熬得連鏡子都不敢照。

  歡娘就是在那個時候出現的,她扮成貨郎,挑著擔子從他門前過,說是賣胭脂水粉的,問他要不要看看。

  他平日不出門,難得有人跟他說話,便多說了幾句。

  一來二去,便熟了。

  後來歡娘給他帶外面的小吃,給他講雲京的新鮮事,替他跑腿買藥,替他出頭罵那些欺負他的鄰居

  她對他好,他便把這輩子沒得到過的好,當成了天大的恩情。後來的事,便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了。

  沈邵元聽著那張秀才的講述,終於忍不住了。

  他上前一步,聲音壓得很低,可那股怒意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:「喂,姓張的,你夫君犯的是通姦罪,該報官報官,該判刑判刑。你動用私刑,將人打成這副模樣,你還有理了?」

  張秀才斜眼看了他一眼,嘴角扯了扯,露出一絲不屑的笑。她道:「這位捕頭,你這話說得可就不對了。他是我的夫君,我教訓自己的夫君,天經地義。大坤律例是哪一條管得著?再說了,他做出這種不要臉的事,我們張家的臉都讓他丟盡了,我打他幾下怎麼了?怎麼,同為男人,你替他共情起來,難不成也是個不守夫德的?」

  沈邵元的臉色難看得像吃了一斤黃連。

  湯麗蓉一直站在旁邊。

  她聽完張秀才的話,語氣不急不緩,帶著幾分見慣不驚的從容:「這案子,說到底,根子在那個採花賊身上。若不是她勾引良家男子,王郎不會出軌,不會被打,也不會死。」

  她說著,轉向譚玉箏,「小譚書記,你說是不是這個理?」

  譚玉箏手裡還握著筆,紙上已經記了滿滿好幾頁。

  她抬起頭,看著湯麗蓉,又看了看地上那具被白布重新蓋住的屍體,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開口道:「湯大人,採花賊是該抓。可王郎的死,他的妻主也有責任。通姦罪是該罰,可那得由官府來罰,私下打成這樣,不是罰,是虐,大坤律例,虐殺也是罪,這樁案子,張秀才理應也算人犯,該一併捉拿問話。」

  院子裡安靜了一瞬。

  湯麗蓉看了譚玉箏一眼,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外,但心裡想著她是少卿大人的堂妹,便沒有再說話。

  沈邵元站在一旁,神色複雜地看著譚玉箏。

  他沒想到這個被他罵作「負心女」「薄情娘」「兩面三刀的小人」的女人,會替一個不守夫道的男人說話。

  她說的那些話,他也想說,可他是個男人,又是個捕頭,方才已經被張秀才陰陽怪氣地堵了回來。

  她倒是接上了,說得比他還好。

  正是:

  紅杏出牆命已休,妻虐夫辱兩難收。

  採花女去無蹤跡,空留遺恨在城頭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錄完口供,湯麗蓉叫譚玉箏先回去,顯然是覺得她今日有些礙眼。

  她走出城西小院,沈邵元追了上來。

  「喂,呆頭鵝,」他叫住她,語氣有些扭捏,「你方才說的那些話,是你的真心話?你當真覺得那個男人可憐嗎?」

  譚玉箏皺了皺眉,方才那男人屍體的慘狀還在眼前。

  她望向沈邵元,沉聲道:「我不是覺得他可憐才這麼說的,我說的每一句都有大坤律例可依,無論他是男子還是女子,在我眼中並無區別,律法如何寫就如何辦。」

  沈邵元抿抿唇,神色糾結,「可他畢竟不守夫德,犯了通姦罪,說起來該浸豬籠的。」

  譚玉箏糾正他:「大坤律法中並無浸豬籠一說,至於他的私德問題,我不加評判,如今人已經死了,他究竟是否犯了通姦罪,一沒上公堂,二沒有口供證據,如何給他安上這麼個名頭?」

  沈邵元一愣,抬眸望向她認真的眉眼。

  突然有些不相信,這麼一個人會是流連風月,沉迷男色的風流荒唐女人。

  他又想起表兄每次提到她時臉上的悵惘和懷念,明明他是被無故和離的受害者,卻總要替她辯解,說她是很好的人,是世間最好的女子。

  她究竟好在何處?

  表兄那般通透聰慧的男子,都要說她好話……想來她自有過人之處。

  譚玉箏已經走遠了,沈邵元望著她的背影,久久沒回過神。

  —————

  下午,譚玉箏坐在值房裡發呆。

  今日在城西那小院裡見到的景象,像生了根似的,扎在她腦子裡,怎麼也趕不走。

  白布掀開時那隻青白的手,手指蜷縮著,指甲發紫;那張腫脹的臉,青一塊紫一塊,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;那些密密麻麻的淤傷,新的蓋著舊的,紫的蓋著黑的,像是永遠沒有斷過。

  她想起那個張秀才說「我只是小施懲戒」時的輕描淡寫,想起她掃過屍體時那嫌棄的眼神。

  那是一條命,一條活生生的人命。

  就因為那個男人犯了錯,他的命就不值錢了?

  他的死就不值得難過了?

  可他犯的錯,何至於此。

  她抬手揉了揉太陽穴。

  周宣禮坐在對面,手裡也拿著一份卷宗,目光卻不在紙上。他看了譚玉箏好幾回了。

  她回來之後就一直是這副模樣,魂不守舍的,眉頭擰著,嘴角耷拉著,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。

  他張了張嘴,正要開口問她今日怎麼了,門外忽然探進來一個圓滾滾的腦袋。

  「譚書記、玉箏姐姐。」

  石糖的聲音不大,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。

  她趴在門框邊,只露出半張臉,圓圓的眼睛眨巴眨巴的。

  譚玉箏抬起頭,見是她,起身走了出去。

  她靠在廊柱上,看著石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,問道:「怎麼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