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正低頭看著手裡的文書,眉頭皺著,像是被什麼東西難住了。
聽見腳步聲,他抬起頭,看見是譚玉箏,眉頭皺得更緊了,像是見了什麼不想見的人,沒好氣地道:「你來這兒做什麼?」
譚玉箏抱著書箱,站定,喘了口氣,反問:「你來這兒做什麼?」
今日心情不佳,他的語氣不客氣,她也不想客氣。
沈邵元把文書往腋下一夾,挺了挺胸,道:「我自然是來查案的。」
譚玉箏也把書箱往上託了托,下巴微抬,道:「我也是來查案的。」
一句話便將沈邵元堵了回去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,上下打量了譚玉箏一眼,目光裡帶著幾分不屑。
「這案子不是湯寺丞負責嗎?你不是周宣禮的書記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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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語氣帶著幾分明知故問的意味。
大理寺例會上,湯麗蓉舉報周宣禮的事已經傳開了,六扇門和大理寺挨得近,大理寺有個風吹草動,六扇門第二天就知道了。
沈邵元的消息自然靈通,他想了想,臉上浮起一層鄙夷,連聲音都帶上了幾分陰陽怪氣:「哼,之前瞧周宣禮那般維護你,還以為你也把他當做朋友。沒想到見他落難,轉頭便另選了枝頭。我看你不光是負心女、薄情娘,還是個兩面三刀的小人!」
他說「小人」二字時咬得格外重,像是要把這兩個字刻在譚玉箏臉上。
譚玉箏深吸一口氣,閉上眼,把那口氣從鼻子裡緩緩吐出來。她自問沒有什麼地方得罪這沈捕頭,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言譏諷,真當她是泥菩薩?
她不是泥菩薩,她也有脾氣。
可她確實不大會與旁人爭辯,更別提惡語相向。
她的嘴笨,心裡想了十句,到了嘴邊只剩半句,那半句還說得磕磕巴巴,氣勢全無。
她扶了扶肩上的書箱,冷冷看了沈邵元一眼。
她道:「我來這裡是查案,不是為了做無謂的口舌之爭,你若是實在瞧不慣我……那你、你自己忍忍就是。」
說完,她抬腿便往院子裡走,沈邵元被她噎住,見她要先一步進去,拉了一把,誰知他力氣大,拉痛了譚玉箏的胳膊不說,將她的書箱拉倒在地,摔成兩截。
譚玉箏心裡嘆口氣,蹲下去將箱子撿起來,勉強拼好。
「沈捕頭,別無理取鬧了,公務要緊。」
說罷便不再搭理他,抱著書箱進去。
沈邵元愣了一下。
他「哼」了一聲,皺了皺眉,把文書折好塞進袖子裡,跟了進去。
院子裡簡陋,正對著大門是三間矮房,牆皮剝落,露出裡頭灰黃的土坯,窗欞上糊的紙破了好幾個洞,風一吹便呼啦啦地響。
院子正中是一口水井,井沿上的青苔幹了,發黑,像一塊塊難看的疤。
井邊的地上鋪著一層白布,白布下頭鼓鼓囊囊的,躺著一個長長的人形。
風從那頭吹過來,掀起白布的一角,露出一隻青白的手,手指蜷縮著,指甲發紫。
譚玉箏的目光在那隻手上停了一瞬,便移開了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。
她聽湯麗蓉說,這家的男人死了。
原以為是病死或意外,到了才知道,是上吊死的。
那採花賊勾搭上這戶人家的已婚男子,男子紅杏出牆,被妻主發現。
妻主責罵刁難,岳父辱罵不休,娘家人也抬不起頭。
街坊四鄰指指點點,說他不守夫道,敗壞門風。
他受不住,便趁著夜裡,搭了根繩子,把自己吊了上去。
沈邵元帶著仵作上前,譚玉箏忍著胃裡的翻湧,跟在一旁,鋪開紙,蘸了墨,準備做勘驗筆錄。
她做了這麼多年的書記,見過不少屍體,可每次見到,心裡還是不好受。
不是害怕,是不忍。
一條人命就此消逝,不論是什麼緣由,總讓人心裡不好受。
仵作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,生得粗壯,手腳卻利落。
她彎腰掀開白布,一截蒼白的脖子露了出來,勒痕深深嵌進皮肉里,紫黑色的,觸目驚心。
仵作將白布整個掀開。
井邊的地上,那具屍體仰面朝天,渾身濕透,衣裳貼在身上,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輪廓。
屍體放在院子裡,被雨水浸了一夜,皮膚發白髮脹,可真正讓人心驚的,不是白,是青,是紫,是那些密密麻麻、層層疊疊的傷痕。
臉上青一塊紫一塊,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,嘴角裂開了,結了黑紫色的血痂。
露出的手臂上全是淤傷,有新有舊,新的發紫發黑,舊的發黃髮綠,一層蓋著一層,像是永遠沒斷過。
肋骨的位置凹下去一塊,像是斷過。
這不是摔出來的傷,這是打出來的。
沈邵元皺眉,轉過頭,看向站在一旁的那家人。
一個尖臉女子靠在廊柱上,雙手抱胸,翹著二郎腿,嘴角掛著一絲冷笑。
她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袍子,腰間的汗巾歪了,也不去正,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不耐煩的勁兒,這便是死者的妻主,張秀才。
沈邵元壓著聲音,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,可那平和他明顯裝得很辛苦:「張娘子,你夫君身上的傷,是怎麼回事?」
那張秀才哼了一聲,放下二郎腿,站起身來。
她的語氣輕描淡寫:「他不守夫道,紅杏出牆。我只是小施懲戒,有何大驚小怪?」
她說完,掃了一眼地上的屍體,目光在那張青紫腫脹的臉上停了一瞬,便移開了。
沈邵元的拳頭攥緊了,指節咯咯作響。
譚玉箏看了他一眼。
他的臉漲得通紅,嘴唇抿成一條線,下頜的肌肉繃得緊緊的,像是在拼命忍著什麼。
大坤律例,不准妻主隨意凌辱夫君。
若是妻主無故毆打夫君,可按傷人罪論處,輕則杖責罰銀,重則判刑。
可若是妻主打人,正夫和小郎皆不得還手,須得報官處理,否則從重處罰。
這男子既然自己有錯在先,任由妻主如何打罵,自然是不敢報官的。
報了官,自己先因通姦罪吃板子,賠銀子,名聲還要爛大街。
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忍。
忍到忍不下去的那一天,便把自己掛在了那根繩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