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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.我可不是你的書記

  譚玉箏跟著湯麗蓉走出定遠侯府的大門。

  門前的石獅子在日光下顯得越發威嚴,可再威嚴的石頭也鎮不住裡頭那攤爛帳。

  湯麗蓉走在前面,腳步沒了來時的輕快,像霜打的茄子,蔫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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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走了幾步,忽然停下來,長長地嘆了口氣,那聲嘆息又重又沉。

  譚玉箏看著她的背影,心裡忽然有些想笑。

  方才在侯府正廳里,湯麗蓉拍著胸脯說「這案子交給我,卓大人放心」時的意氣風發還歷歷在目,轉眼間就愁成了苦瓜臉。

  這案子顯然不像她想的那般好辦。

  原以為卓家找採花賊,是要將此人繩之以法,還卓小公子一個公道。

  可今日看來,分明不是這麼回事——卓小公子是要將人找出來,逼著人家娶他啊!

  這叫什麼?

  這叫請神容易送神難。

  她們若是真把那個歡娘找出來,卓小公子一哭二鬧三上吊,非要人家娶他,她們是抓還是不抓?

  判還是不判?

  譚玉箏快走兩步,與湯麗蓉並肩,問道:「湯大人,這歡娘的身份,你可是已經有眉目了?」

  湯麗蓉擺了擺手,道:「此事先不談。」

  她的語氣有些含糊,譚玉箏識趣地沒有追問。

  兩人又走了一段路,到了朱雀南街的岔路口。

  湯麗蓉停下腳步,整了整袖口,側過頭對譚玉箏道:「小譚書記,我這還有點事,你自己先回衙門罷。」

  玉箏點了點頭,應了一聲「好」,便轉身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。

  走了幾步,她忽然停下來,心想不對——大理寺的案子,當日問詢便要當日做口供。

  方才在侯府,湯麗蓉和卓小公子說了那麼一大堆,可一句口供都沒錄。

  她現在回了大理寺,得補一份才行。

  可卓小公子那些話……總不能原樣記錄吧?

  這口供該怎麼寫,還得讓湯寺丞拿個主意。

  想到這兒,譚玉箏忙折返回去。

  拐過街角,她看見湯麗蓉並未走遠,還站在她們方才分開的地方。

  只是她沒有往前走,而是扭過頭,看著路邊的一塊招牌。

  那招牌是黑底金字的,上面寫著「點翠樓」三個大字,筆鋒婉轉,帶著幾分脂粉氣。

  招牌下面還掛著一串紅燈籠,雖然還沒到晚上,燈籠沒點,可那紅艷艷的顏色在日光下依然扎眼。

  譚玉箏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,愣了一下。

  她正要出聲喊她,湯麗蓉已經邁步走了進去。

  那門檻不高,可湯麗蓉抬腳的時候絆了一下,身子晃了晃,隨即穩住了,頭也不回地往裡走。

  譚玉箏站在街角,踮起腳尖往裡看——此刻日頭還早,裡面的客人不多,零零散散站著幾個年輕男子,個個生得唇紅齒白,衣衫輕薄,像是剛從畫上走下來的。

  一個穿著水紅色紗衣的男子看見湯麗蓉進來,眼睛一亮,立刻倚靠上前,一隻手搭上她的胳膊,另一隻手扶住她的腰,軟聲細語地說著什麼,將她往二樓引。

  湯麗蓉沒有拒絕,甚至沒有猶豫,跟著他上了樓,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處。

  譚玉箏站在街角,瞪大了眼睛。

  她抬頭又看了看那塊寫著「點翠樓」的招牌,心裡五味雜陳。這湯麗蓉也太不靠譜了,這還是上值時間,光明正大翹班逛花樓?

  虧她以為她是要去查案子線索,還想著要不要跟上去幫忙,沒想到人家是去快活的。

  她搖了搖頭,心裡那點好奇和擔憂散了個乾淨,轉身獨自回了衙門。

  第二日一早,譚玉箏剛進大理寺的門,還沒來得及放下書箱,就有人來傳話,湯大人叫她去城西查案。

  譚玉箏不敢耽誤,從懷裡掏出早上買的包子,咬了一口,塞進嘴裡,一邊嚼一邊抱著書箱往外走。

  包子是豬肉大蔥餡的,還熱乎著,油從嘴角溢出來,她用袖子胡亂一抹。

  她走得急,低著頭,沒看路。

  拐過迴廊的時候,差點撞上一個人。

  她猛地收住腳步,抬頭一看,是周宣禮。

  他穿著一件天青色的官袍,手裡拿著一沓卷宗,正要往議事廳的方向走。

  兩人四目相對,譚玉箏嘴裡還嚼著包子,腮幫子鼓鼓的,嘴角還掛著一絲油光。

  她愣了一下,然後立刻移開目光,低下頭,假裝沒看見他,抱著書箱往旁邊繞。

  周宣禮卻開了口。

  「你去哪裡?」

  他的聲音不大,語氣平平的,聽不出什麼情緒。

  譚玉箏裝作沒聽見,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周宣禮皺了皺眉,伸出手,輕輕扯了扯她的衣領。

  他頓了頓,又問了一遍:「你這是要去哪裡?」

  聲音比方才大了些。

  譚玉箏停下腳步,轉過身,沒好氣地道:「跟著湯大人去查案。」

  她說這話時,下巴微微抬起,不看他。

  語氣生硬,像是嘴裡含著一塊石頭。

  周宣禮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
  他道:「湯麗蓉?她與我不對付,又知道你是我的書記,說不定會為難你。」

  譚玉箏打斷了他的話:「周大人,你多慮了,湯大人是抬舉我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把最後一口包子咽下去,目光移到周宣禮臉上,可那目光里沒有從前的熱絡和親近,只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淡,「況且,我可不是你的書記,真要說起來,我是譚少卿的書記。」

  她說完,轉身走了,腳步又快又重,像是在跟誰賭氣。

  周宣禮站在迴廊里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處。

  她走得急,髮髻上那根銀簪歪了,一撮碎發翹起來,在晨光里晃晃悠悠的。

  他想叫住她,告訴她簪子歪了,可嘴巴張了張,沒有發出聲音。

  他站了一會兒,轉過身,繼續走了。

  正是:

  一腔熱忱碰冷顏,舊語如刀割心田。

  低頭不語匆匆去,空留殘影在廊前。

  ——————

  城西的這處小院藏在一條窄巷的盡頭,巷口長著一棵老槐樹,樹幹歪歪扭扭的,樹冠遮住了大半條巷子,連頭頂的天都被枝葉割成了零碎的幾塊。

  譚玉箏一路打聽過來,腳下的青石板路坑坑窪窪的,昨夜的雨水還積在低洼處,踩上去「啪嗒啪嗒」地響,污泥濺上了她的裙擺,她也顧不上去擦。

  小院門口站著好幾個帶刀的衙役,腰佩長刀,面色冷峻,見有人來,警惕地掃了一眼。

  為首的正是沈邵元,他今日換了一身簇新的皂青色公服,腰間掛著一塊嶄新的腰牌,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
  上回他說下個月轉正,看來是真轉了,從見習捕頭變成了正兒八經的六扇門捕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