湯麗蓉一把拉住她的袖子,不讓她走,語氣更親熱了幾分:「不要謙虛,誰不知道你從前跟著譚少卿在蘇州破獲了不少大案要案?這樁案子,我是特意想著留給你的。莫要推辭,否則便是不給我面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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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玉箏看著湯麗蓉那張笑眯眯的臉,心裡盤算了一下。
湯麗蓉把話說到這個份上,再推拒,確實顯得她不識抬舉。難道她還要為了周宣禮得罪湯麗蓉嗎?
她倒是把別人當朋友,可那人把她當什麼了?
反正都是辦案子,辦什麼案子不一樣?
想到這兒,她便應了下來。
湯麗蓉高興得拍了拍她的肩膀,連說了幾聲「好妹妹」,又約了明日出發查案的時間,才心滿意足地走了。
第二日一早,譚玉箏便跟著湯麗蓉出了大理寺。
馬車一路往城東走,穿過繁華的街市,穿過高大的牌坊,漸漸駛入一片幽靜的宅區。
道路寬闊整潔,兩旁的行道樹修剪得整整齊齊,隔不多遠便是一座高門大院,門前的石獅子一隻比一隻大,一隻比一隻威風。
譚玉箏掀開車簾往外看,心裡隱隱有些不安——這地段,住的可都不是一般人家。
馬車在一座氣派的府邸前停了下來。
譚玉箏下了車,抬頭一看,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,上書「定遠侯府」四個大字,筆力遒勁,鐵畫銀鉤。
她愣了一下,定遠侯府?
她心裡嘆了口氣,怎麼這案子還辦到卓雲霄父家來了。
她也是出息了,從蘇州一個小小書記,一路辦案辦到雲京定遠侯府。
不過卓雲霄如今應當是住在三公主府邸,不會在家罷?
她在心裡暗自拜了拜佛,求各路神仙保佑,今日千萬別遇見那個人。
怕什麼來什麼。
湯麗蓉走在前面,門房已經迎了出來,恭恭敬敬地將她們引了進去。
定遠侯府比譚玉箏想像的要大得多,院子套著院子,迴廊連著迴廊,處處雕樑畫棟,富麗堂皇。
譚玉箏跟在湯麗蓉身後,穿過一重又一重院落,腳下的青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,兩旁的宮燈在晨光里還沒滅,透出昏黃的光。
她越走越不安,總覺得這案子不像是來「走個過場」的樣子。
正廳到了。
門敞開著,裡頭已經坐了人。
主位上坐著一個年輕女子,穿著一件絳紫色的錦袍,腰束金帶,頭束金冠,面容英氣,眉宇間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從容。
她手裡端著一杯茶,正慢慢喝著,聽見腳步聲,抬起頭來。
譚玉箏的腳步頓住了。
卓雲霄。
湯麗蓉已經快步上前,笑眯眯地行禮,道:「卓大人,大理寺的書記帶來了,便是這位,譚玉箏譚書記。少卿大人從前辦案子她全程跟著,經驗豐富,定能辦好這樁差事。」
她說著,側身讓開,露出身後的譚玉箏。
譚玉箏站在那裡,看著主位上那個人,深吸了一口氣,硬著頭皮上前,行禮道:「大理寺書記譚玉箏,見過卓大人。」
卓雲霄笑了笑,那笑容不冷不熱,看不出什麼情緒。
她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,放下,道:「坐罷,這案子不急,先喝茶。」
譚玉箏應了一聲,在客位上坐下,雙手放在膝蓋上。
湯麗蓉坐在她旁邊,臉上依舊掛著笑。
正是:
一紙差事落肩頭,定遠侯府再回眸。
當年天香樓上客,今日階前聽命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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且說譚玉箏坐在下首,手裡端著那杯茶,茶已經涼了,她一口沒喝。
正廳里安靜得能聽見桂花樹上蜜蜂嗡嗡的聲音,甜絲絲的花香混著茶香,熏得她有些發暈。
她偷偷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卓雲霄,又看了一眼旁邊正眉飛色舞說話的湯麗蓉,心裡後悔得不行。
她怎麼就答應了這樁差事?
湯麗蓉那張嘴從進門就沒停過,從卓雲霄的軍功夸到她的文采,從她的文采夸到她的官運,又從官運夸到她和三公主的伉儷情深,恨不得把卓雲霄從頭髮絲到腳後跟都夸一遍。
卓雲霄面色淡淡的,偶爾點一下頭,喝一口茶,看不出什麼情緒。
譚玉箏坐在一旁,尷尬得腳趾都能摳出一座宅子來。
關鍵是,來了這好一會兒,還沒聽到半點有關案子的眉目。她不知道這案子是什麼案子,不知道受害的是誰,也不知道涉案的是誰,就這麼稀里糊塗地坐著,像一尊被人擺在角落裡的泥菩薩。
卓雲霄端起茶盞,又喝了一口,放下。
她的目光終於落到了下首那個低著頭、恨不得把自己縮進椅子裡的女子身上。
她打量了她一眼——三年不見,還是那副老實巴交的樣子,穿著半舊的青色衫子,頭髮用銀簪挽著,渾身上下沒有一件多餘的首飾,坐在那裡像個剛進城的鄉下丫頭。
卓雲霄嘴角微微扯了扯,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麼。
「譚書記,好久不見。」
她的聲音不大,可在這正廳里,清清楚楚。
譚玉箏抬起頭,對上那雙漆黑的眼睛,心裡「咯噔」了一下。
她連忙放下茶杯,欠了欠身,道:「卓大人好記性。」
湯麗蓉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,敏銳地嗅到了什麼。
她連忙問道:「卓大人,沒想到譚書記竟是你的舊相識?」
卓雲霄淡淡「嗯」了一聲,道:「當初去江南督辦倭寇一案,見過。」
她說完,便不再提了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
湯麗蓉識趣地沒有追問,只是看了譚玉箏一眼,那目光里多了幾分重新掂量的意味。
正說著,一個小廝模樣的少年從後堂走出來,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,道:「大人,郎君準備好了。」
譚玉箏愣了一下——郎君?什麼郎君?準備好了?準備什麼?
她看了湯麗蓉一眼,湯麗蓉面色如常,顯然早就知道這案子的來龍去脈。
她又看了卓雲霄一眼,卓雲霄放下茶杯,目光從湯麗蓉臉上掃過,語氣客氣,可那客氣底下分明藏著幾分警惕:「湯寺丞,我弟弟這案子,千萬慎重。今日他只是配合你們來問幾句話,旁的,還望出去之後不要亂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