譚玉箏說完,站起身來,準備走。
周宣禮看著她的表情,看著她從急切變成訕訕,從訕訕變成失落,心裡那股煩躁不但沒消,反而更旺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,也不知道她應該說什麼做什麼,只是看著她那副「對不住,是我多管閒事」的客氣模樣,心裡就覺得堵得慌。
他冷笑了一聲,那笑聲又冷又澀,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:「譚書記有股熱心腸,最愛學那戲摺子里的風流女娘君,救風塵,可惜,我不是那等風塵兒郎,也不需要你來相救。」
譚玉箏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旁的事也就算了,清霜是她心中的痛,是碰都不能碰的傷疤。她萬沒想到,周宣禮會拿這件事來譏諷她。
她站在那裡,白著臉,嘴唇微微發抖。
沉默了好一會兒,她抬起頭,看著周宣禮,目光里沒有了方才的急切和擔憂,只剩下一種冷冷的、疏離的客氣。
「我不是什麼愛救風塵的女娘君,原以為與周大人算得上是朋友,見大人有難,想幫上一幫。看來是我自作多情了,以後,周大人的事,卑職絕不多嘴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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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完,她轉過身,一把拉開門,走了出去。
門在她身後「砰」地一聲關上,震得窗欞都嗡嗡作響。
周宣禮坐在案後,一動不動。
他看著那扇被摔上的門,看了許久。
屋裡安靜下來。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面前的案卷,那些字在眼前晃,一個也看不清。
他閉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,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
他後悔了。
他後悔自己挑人痛處來說。
她明明是來幫他的,是來替他操心的,是來給他做人證的。她什麼都不知道,只知道他被人冤枉了,急匆匆地跑來,說「我去給你做人證」。
他不但沒有領情,還拿她最傷心的事來刺她。
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。
他從來不是這樣的人。
他睜開眼睛,看著桌上那堆整整齊齊的案卷,腦子裡卻全是她方才的樣子——白著臉,站在門口,說「以後周大人的事,卑職絕不多嘴」。
那語氣里的客氣,比罵他還讓他難受。
他不過提了那個風塵外室一句,她這樣好性子的人,竟然瞬間變了臉色,與他置氣。
都過去這麼久的事了,譚少卿也說那二人絕無可能,她還是沒放下嗎?
他想起玉南閣里那個月白色衣衫的男子——聞南容,多好的樣貌,多好的家世,多好的才情,對她明顯余情未了,那樣的人她都要和離,可見這外室在她心裡的分量,重到什麼地步。
可這又關他什麼事?
他在這裡好端端的,發什麼脾氣?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手裡的筆,筆尖的墨已經幹了,凝成一小塊黑痂。
他把筆放下,雙手撐著額頭,閉著眼睛,一動不動。
正是:
一腔熱忱為君憂,反被冷語刺心頭。
從此閉口不言事,只把舊傷埋舊丘。
————
譚玉箏從周宣禮的值房出來,心裡憋了好大一股鬱氣。
那口氣堵在胸口,像一團濕棉花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。
她走在迴廊上,腳步又快又重,裙擺被她甩得嘩嘩作響,幾個路過的同僚看了她一眼,她也沒理會。
她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周宣禮那句話——「最愛學那戲摺子里的風流女娘君,救風塵。」
她把他當朋友,替他著急,替他操心,巴巴地跑去說要給他做人證,換來的是這個。
她咬著嘴唇,把那口氣壓下去。
走了沒幾步,迎面遇上了湯麗蓉。
譚玉箏皺了皺眉,下意識地想繞道走。
湯麗蓉這個人,她在心裡是打了標籤的——騷擾周宣禮不成便惱羞成怒,當著滿堂同僚的面舉報,明眼人都知道她是在公報私仇。
惹不起,躲得起,這是她在蘇州衙門裡學到的第一條生存法則。
她低下頭,假裝在整理袖口,腳步往旁邊偏了偏,想從廊道的另一邊繞過去。
沒成想,湯麗蓉的眼睛比她想像的要尖得多。
她遠遠地就看見了譚玉箏,臉上立刻堆起了笑,快步迎上來,熱情得像見了失散多年的親姐妹。
「譚書記!譚書記!」
她一邊喊一邊招手,生怕譚玉箏看不見。
譚玉箏的腳步頓了一下,再走就顯得太刻意了,只好停下來,轉過身,客氣地行了個禮,道:「湯大人好。」
語氣不冷不熱,可湯麗蓉一點兒也不介意。
湯麗蓉笑眯眯地走過來,目光往譚玉箏身後掃了一眼,又收回來,眼珠轉了轉,試探道:「譚書記,這是從周大人那裡出來?他可是同你說了什麼?」
她的語氣輕飄飄的,像是在拉家常,可那雙眼睛精明得很,一眨不眨地盯著譚玉箏的臉,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。
譚玉箏想起方才在值房裡的事,心裡那股鬱氣又涌了上來,她撇了撇嘴,道:「沒什麼。我與周大人並不熟,除了公務,別無往來,更無私交。」
她這話說得不算假,也不算真,可說出來之後,她自己都覺得有些賭氣的成分。
湯麗蓉聞言一喜,那笑容從嘴角蔓延到眼底,眼睛亮得像是撿了什麼寶貝。
她自來熟地將胳膊搭在譚玉箏的肩膀上,壓低聲音,像是在說什麼天大的秘密:「玉箏妹妹好眼力!是不是也看出周宣禮那個假正經的,實則是個包藏禍心的壞水?」
她說「壞水」兩個字時,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,幾分暢快,像是終於找到了知音。
譚玉箏皺了皺眉。
她不喜歡湯麗蓉,也不喜歡在背後說人壞話。
她剛要開口,湯麗蓉已經換了話題。
她拍了拍譚玉箏的肩膀,笑眯眯地道:「玉箏妹妹,我是來給你道喜的。」
譚玉箏一愣,道:「什麼喜?」
湯麗蓉湊近了些,壓低聲音,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:「我手上有樁好差事。案子簡單,只要去走個過場,用不了多久心力便能交差,還能有不少賞錢。這種差事,咱們大理寺一年可難得有一樁,這不,你才來多久,就叫你碰上了。」
譚玉箏聽著,心裡先是一愣,隨即又起了疑。
她在衙門裡混了這些年,從蘇州到雲京,經手的案子少說也有幾十樁,從沒見過什麼「走個過場就能交差」的好事。
她下意識地便想推辭,道:「湯大人,我資歷尚淺,這種案子輪不到我頭上罷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