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一會兒,她嘆了口氣,搖了搖頭,道:「此事不假。但你莫要因為此事對她有偏見。我這個妹妹,是個實心眼的,當年的事,緣由實在複雜。她和她前夫的事,我不好說,但那個外室,原是流落風塵之地,她好心相救,後來那人知恩圖報,確實與她相愛一場,只是……有緣無分。」
她頓了頓,看著周宣禮的眼睛,意有所指道,「她心裡難受,惦記了這些年,我也不知道她今日走出來沒有。」
周宣禮的手指微微蜷了蜷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,又開口了,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,像是在克制什麼:「少卿大人的意思是,譚書記真心喜歡的那個外室,與她不可能了?」
譚筍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多了幾分意味。
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涼茶,放下。
她知道一些事,可那些事不能對周宣禮說。
她只能含糊地道:「旁人不清楚,我是心知肚明的。那位的身份……遠在天上。回家這麼久,若可以,他早就回來尋她了,如今沒有尋,便是不會回來了。無論是因為家裡的阻力,還是他……」
(由於緩存原因,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,𝖙𝖙𝖐𝖆𝖍.𝖙𝖜隨時享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她搖了搖頭,沒有說下去,「總之多半是不可能了。可憐我那妹妹,是個世間罕有的痴心女子。唉,有緣無分,我只望她能早日從那段無望的感情中走出來。」
周宣禮沒有再問。
他站在那裡,沉默了一會兒,像是在消化什麼。
然後他向譚筍行了一禮,道:「多謝少卿大人。」
說完,轉身走出了議事廳。
譚筍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輕輕嘆了口氣。
正是:
一紙匿名起波瀾,清者自清不須言。
不問清白問姻緣,心中舊事已如煙。
——————
譚玉箏是從韓小橋那裡聽到消息的,她來文書室謄寫律例。
韓小橋端著茶杯從隔壁值房跑過來,臉上帶著幾分緊張幾分八卦,壓低聲音道:「玉箏妹妹,你聽說了嗎?周寺丞被停職了!」
譚玉箏手裡的筆一頓,抬起頭,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「停職?為什麼?」
韓小橋把茶杯往桌上一放,湊過來道:「說是被人舉報了,說他和扶陽案的犯人有勾結,湯寺丞在會上一字一句念的舉報信,連劉山峰和胡敏之的口供都有,兩人一口咬定是周寺丞指使的。少卿大人當場就讓他停了職,扶陽案也交給湯寺丞接手了。」
譚玉箏聽完,手裡的筆「啪」地落在桌上,墨汁濺出來,灑在剛抄了一半的文書上,她顧不上了。
「這不可能。」
她語氣篤定,「扶陽案我全程跟著,從呈貢縣的第一份口供到現在,周大人怎麼查的案,怎麼審的人,我都看在眼裡。他和犯人有勾結?他要是和犯人有勾結,何必費那麼大勁跑去呈貢縣?何必深更半夜還在比對口供?那胡敏之在審訊室里罵他『男人的叛徒』『女人的走狗』,罵得那麼難聽,他一個字都沒回。這樣的人,會和犯人有勾結?」
她越說越快,聲音也大了起來,韓小橋連忙按住她的手,道:「我知道我知道,你先別急。這事還沒定論呢,少卿大人只是讓他暫時停職,沒說定了他的罪。」
譚玉箏深吸了一口氣,把那口氣壓下去,可壓下去的只是聲音,不是心頭的火。
她坐不住了,站起身來,對韓小橋道:「我出去一趟。」
————
她走到周宣禮的值房門口,門半掩著,她直接推了進去。
周宣禮坐在案後,面前攤著一堆案卷,手裡拿著一支筆,正低頭寫著什麼。
他聽見門響,抬起頭,看見是譚玉箏,面色如常,什麼也沒說,又低下頭繼續寫。
他的桌上整整齊齊,案卷按時間順序排列,筆墨紙硯各歸其位,和平時沒什麼兩樣。
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官袍,頭髮用一根銀簪挽著,整個人安安靜靜的,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譚玉箏站在門口,看著他那副安然若素的樣子,心裡那股火先壓下去了一些。
她定了定神,走進去,在他對面坐下。
她忍了一會兒,實在忍不住了,開口道:「周大人,我去少卿大人那兒給你做人證。不能叫你平白被人冤枉了去。」
她說完,看著周宣禮,等他回應。
周宣禮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里沒有感激,只是淡淡的,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。
他道:「你這般著急做什麼?我這個正主都不急。」
說完,又低下頭,繼續寫字。
譚玉箏急了,站起身來,又坐下,坐下了又站起來,最後實在坐不住了,一跺腳,道:「就因為你不急,我才替你急啊!」
她說得又快又急,聲音在安靜的值房裡迴蕩。
她把門邊的馬扎搬過來,放在周宣禮旁邊,一屁股坐下,身子前傾,湊近了些,苦口婆心地勸道:「周大人,我知道清者自清,可也不能任人潑污水不是?那舉報信是匿名的,口供是湯寺丞自己去問的,誰知道她是怎麼問的?劉山峰和胡敏之是什麼人?謀逆案的主犯,他們的話能信嗎?我們得想辦法做點什麼吧。」
周宣禮看著她,沉默了一瞬,忽然問了一句:「你是在替我操心?」
譚玉箏點了點頭,毫不猶豫:「我是在替你操心啊。」
她說得理所當然,像是在說太陽從東邊升起一樣自然。
周宣禮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煩躁。
那煩躁來得毫無徵兆,又快又猛,像一陣突如其來的風暴,席捲了他所有的理智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煩躁,只是覺得她坐在他身邊,用那種認真的、擔憂的、不容置疑的語氣說「我是在替你操心」的時候,他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悶得慌。
他開口了,聲音不大,可語氣裡帶著幾分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尖銳:「你是我的什麼人?為何要替我操心?」
譚玉箏愣住了。
她看著周宣禮那張淡漠的臉,那雙平靜的眼睛,心裡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。
說不上是疼還是酸,只是覺得那股從進門就一直憋著的熱氣,被這一句話澆滅了。
她低下頭,手指絞著袖口,絞了好幾下,嘴角扯了扯,露出一個訕訕的笑。
她道:「對不住,是我一時多管閒事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