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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0.我連他在哪裡都不知道

  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湯,放下,又開口了,聲音比方才低了些:「那沈邵元說,你們和離,是因為你在外面養了個外室?據說還是個煙花之地的男子?」

  他說完,看了譚玉箏一眼,等著她的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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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譚玉箏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
  她沉默了好一會兒,然後她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個苦澀的笑,道:「不是誤會,他說得沒錯,我當初確實養了個外室,一開始也確實是從煙花之地救出來的。」

  周宣禮原先還真以為有什麼誤會,以為沈邵元是偏聽偏信,以為聞南容是有錯在先,以為譚玉箏是受了委屈的那個。

  他替她找了一堆理由,想了一堆說辭,準備等著她搖頭否認,然後順理成章地說一句「我就知道」。

  可她承認了。

  她承認得坦坦蕩蕩,沒有辯解,沒有推脫,甚至連一句「但是」都沒有。

  他的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不快。

  他不知道這股不快從哪裡來,也不想知道。

  他低下頭,盯著自己碗裡那幾個浮浮沉沉的餛飩,不再說話了。

  譚玉箏卻沒有停。

  她像是找到了一個出口,話匣子一下子打開了,絮絮叨叨地說起來。

  她說她和聞南容的婚姻是一場錯誤,兩人沒有感情,從始至終都不是真正的妻夫。

  她說聞南容心裡有別人,她心裡也有別人,他們只是互相耽誤了一年,然後好聚好散。

  周宣禮聽著,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問了一句:「那養的外室,就是真喜歡?」

  語氣頗有譏諷。

  譚玉箏的話戛然而止。

  她想起清霜,聲音很輕、很難過:「喜歡的,我從小到大,就喜歡過這麼一個人。」

  周宣禮抿了抿嘴,那份不快更甚了。

  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,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,上不去下不來。

  他忍不住又追問了一句,譏諷更濃:「既然這麼喜歡,怎麼不娶回去?你不是和離了嗎,還有什麼能擋住你,如今沒成親,那這人又去了哪裡?」

  譚玉箏怔住了。

  她的眼睛直直地望著前方,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,遠到看不見。

  周宣禮忽然發現,她的眼眶紅了,睫毛上掛著細細的淚珠,那淚珠越聚越大,終於撐不住了,一顆一顆地滾落下來,落在碗裡,漾起一圈一圈細小的漣漪。

  周宣禮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
  譚玉箏低下頭,用筷子攪了攪碗裡的餛飩,攪得湯都灑了出來,她也不管。

  她的聲音澀澀的,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:「他走了,他家裡人不同意他和我在一起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,「如今,我連他在哪裡都不知道。」

  她說完,端起碗,大口大口地吃起餛飩來,吃得很急,像是在用食物堵住自己即將溢出來的哭聲。

  湯灑在她手上,燙得她手背發紅,她也顧不上,只是一個勁地把餛飩往嘴裡塞。

  周宣禮看著她,眉頭皺得緊緊的。

  他看著她通紅的眼眶,看著她被燙紅的手背,看著她那張強撐著不肯哭出來的臉,心裡那堵著的東西忽然碎成了一片,酸酸澀澀的,瀰漫開來。

  他伸出手,按住了她端碗的手腕,低聲道:「別吃了。」

  譚玉箏沒有停。

  她又塞了一個餛飩進嘴裡,嚼了兩下,梗著脖子咽下去。

  周宣禮站起身來,把她面前的碗端走了。

  譚玉箏手裡空了,人也像是被抽走了什麼,愣在那裡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她忽然趴下去,把臉埋在胳膊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,沒有聲音,可那無聲的顫抖,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疼。

  周宣禮坐在她對面,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,心裡忽然也跟著酸楚起來。

  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酸楚,是因為她的故事,還是因為她哭了,還是因為別的什麼。

  他不知道該說什麼,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說什麼。

  他只是一個上峰,她是他的下屬,他們之間隔著一層公事公辦的關係,說什麼都顯得多餘,說什麼都像是在冒犯。

  餛飩攤的老婆婆從鍋里抬起頭,看了他們一眼,又低下頭,繼續煮餛飩。

  風吹過來,把一縷碎發吹到譚玉箏的耳邊,輕輕地晃,像是在安慰她,又像是在替她擦淚。

  周宣禮看了她很久,鍋里的湯又滾了幾滾,旁邊那桌客人吃完走了,新來的客人又坐下了。

  他輕輕嘆了口氣,然後端起自己那碗已經涼了的餛飩,一口一口地,慢慢吃完了。

  正是:

  一碗濃湯淚兩行,舊事重提心已傷。

  莫問故人今何在,且把酸楚入愁腸。

  ——————

  傷心了一陣,可差事還得辦。

  譚玉箏發泄一通後倒是收了幾分難過的心思,專心幹活,周宣禮要在大理寺的案情例會上專題匯報呈貢縣的辦案情況,她雖不參會,但是得替上峰草擬個大概。

  一大早,譚筍下了朝廷的早朝回來,大理寺案情例會便在正堂右側的議事廳舉行。

  譚筍坐在主位上,面前攤著厚厚一沓案卷,手邊擱著一盞茶,茶已經涼了,她沒顧上喝。

  各寺丞依次匯報近期工作,有的說覆核的案子遇到疑難,有的說某地遞上來的案卷證據不足需要退回,有的說某某官員的案子已經審結,只等少卿大人簽字畫押。

  譚筍一一聽著,偶爾問兩句,問得不多,可每一句都問在點子上。

  輪到周宣禮時,他站起身來,將扶陽案的來龍去脈從頭到尾說了一遍。

  他說得不疾不徐,條理分明,從呈貢縣遞上來的第一份口供說起,講到譚玉箏如何發現口供中的破綻,如何夜訪胡敏之前妻,如何查出江生與李知縣的往來書信,最後如何將呈貢縣一干涉事官員一網打盡。

  他說到譚玉箏時,語氣平和,沒有刻意誇讚,可每一句話都在說:是她發現的,是她提出的,是她跟去呈貢縣的。

  說到石糖時,他只提了一句「石捕快身手利落,抓捕人犯有功」,便略過了。

  譚筍聽完,點了點頭,目光裡帶著幾分讚許。

  她道:「此案辦得不錯。能從一份看似無懈可擊的口供中發現破綻,細查下去,牽出後面這許多事,足見用心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又道,「等此案了結,專項獎勵會報上去,經辦之人都有份。」

  周宣禮微微欠身,道:「多謝少卿大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