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還沒完全醒,走起路來有些踉蹌,腳下像踩了棉花,深一腳淺一腳的。
聞南容連忙上前,伸手扶住她的胳膊,動作很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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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柔聲道:「我送你。」
譚玉箏搖搖頭,擺手道:「不必了不必了,我自己能走。」
她說著,掙了一下,沒掙開。
她想起周宣禮、許芊、沈邵元,便問門口的侍女那幾位客人如何了。
侍女恭敬地道:「回譚娘子,那幾位客人已經先走了。」
譚玉箏「哦」了一聲,道:「那我也該走了。」
她轉身要走,聞南容不由分說地扶住她,將她帶下了樓,帶出了玉南閣,帶上了停在門口的馬車。
他跟在她身後上了車,在她對面坐下,車簾放下來,將外頭的夜色隔絕在外。
車廂里光線昏暗,只有車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幾縷月光。
譚玉箏靠在車壁上,閉著眼睛,覺得腦袋還是暈的。
她聽見聞南容的聲音:「夜深了,你一個喝醉的女娘君,不安全。」
譚玉箏睜開眼,看著對面的他。
月光從車簾縫隙里透進來,落在他臉上,那張臉還是那樣好看,眉目如畫,清冷出塵。
她不知怎的,忽然有些煩躁。
她摸了摸鼻子,移開目光,道:「我住在堂姐家,雲京的治安也很安全,不用護送的。」
聞南容沉默了一瞬。
他看著譚玉箏,她的側臉線條柔和,睫毛微微垂著,嘴角還帶著一絲沒擦乾淨的糕點屑。
他忽然開口,語氣有一絲委屈和難過:「我只是想和你多待一會兒,安不安全,不過是我尋的藉口,你又何必戳破呢?」
譚玉箏悻悻地低下頭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她聽見聞南容輕輕嘆了口氣,那聲嘆息很輕,可在這狹小的車廂里,顯得格外清晰。
「玉箏,」他說,「我同你的上一段妻夫緣分,已經盡了,我認。」
他頓了頓,像是在斟酌什麼,「只是如今,你我在這距離蘇州千里之外的雲京重逢,也算有緣。往後,就做好友知己相處,我只是想和你多待一會兒,沒有別的意思。」
他說完,便不再說話了。
譚玉箏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。
她只好點了點頭,「嗯」了一聲。
車廂里又安靜下來,只剩下車輪碾過石子的聲音。
她靠在車壁上,閉著眼睛,假裝自己睡著了。
她感覺聞南容的目光落在她臉上,像一片落葉飄在水面上。
一路無話。
馬車在譚府門口停下來。
譚玉箏睜開眼,揉了揉眼睛,裝作剛睡醒的樣子。
她站起身來,踩著車凳下了車,腳踩在實地上,身子晃了一下,站穩了。
她回頭,看著車廂里那個還坐著的人。
月光從車簾縫隙里照進去,照亮了他半邊臉,另外半邊隱在暗處。
「我到了。」
她說。
聞南容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。
譚玉箏轉過身,走進了譚府的大門。
門房給她開了門,她走進去,身後的門緩緩關上。
聞南容坐在馬車裡,看著那扇關上的門,看了很久。
車夫在外面小聲問:「公子,咱們走嗎?」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「嗯」了一聲。
馬車調轉頭,沿著來時的路,慢慢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正是:
馬車轆轆夜沉沉,一送一別各在心。
莫道舊情如紙薄,重逢已是夢中人。
————
扶陽案到了緊要關頭,每一份口供、每一條線索都要反覆核對,辦案人員日日忙得腳不沾地。
可今日,譚玉箏不對勁。
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,面前攤著一份卷宗,鋪開半個時辰了,一頁都沒有翻過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,可她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,萎靡不振去。
周宣禮坐在對面,低頭批閱一份文書,批完了一份,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,她還保持那個姿勢,一動不動。
他皺了皺眉,沒有說什麼,又低下頭,繼續批閱。
又過了一個時辰,周宣禮批完了三份文書,抬起頭,她還在發呆。
這回他忍不住了,開口叫了一聲:「譚書記。」
譚玉箏像是從夢裡被人拽出來,眨了眨眼,茫然地看著他。周宣禮問:「那份卷宗有什麼問題嗎?」
譚玉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份卷宗,又抬起頭,搖了搖頭,道:「沒有,就是……有些累。」
她的聲音有氣無力的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。
周宣禮看了她一眼,沒有追問,可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接下來的時間裡,他又叫了她好幾次,有時是問案情,有時是讓她幫忙查一份舊檔,有時只是隨口說一句閒話。
換了平日,譚玉箏早就嘰嘰喳喳地接話了,可今日她只是「嗯」「哦」「好」地應著,敷衍得明明白白。
周宣禮再一次被她的「嗯」堵回來之後,放下筆,靠在椅背上,看著她。
他想了想,道:「食堂的菜日日吃,有些膩了,今日出去吃罷。」
譚玉箏抬起頭,看著他,似乎有些意外。
周宣禮已經拿起了外袍,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她一眼:「走罷,我請你。」
兩人出了大理寺,穿過兩條街,走到那條熟悉的小巷子。
老婆婆的餛飩攤還在,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,白霧在午後的陽光里升騰。
兩人在矮凳上坐下,各要了一碗餛飩。
餛飩端上來,譚玉箏低頭吃了幾口,就不動了,筷子擱在碗沿上,盯著碗裡浮沉的餛飩皮發呆。
周宣禮吃了幾口,放下勺子,看著譚玉箏,猶豫了一下,還是開了口。
「昨日,聽沈邵元說了幾句。他那表兄,是你的前夫?」
他的聲音不大,語氣儘量放得隨意,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。
譚玉箏愣了一下,抬起頭,看著周宣禮。
她沉默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,道:「是。不是故意要瞞著你們的,只是……成了又離了,也不是什麼光彩事,便沒宣揚。」
她說完,低下頭,又拿起筷子,在碗裡攪了攪,沒吃。
周宣禮點了點頭,表示理解。
嘴上沒說什麼,心裡卻有些不是滋味。
昨晚回去,他將近日發生的事想了又想,這個譚玉箏對他究竟有沒有那方面的意思?
若是有,卻為何瞞著她和離過的事情。
後來又給她想了個理由,這畢竟不是光彩的私事,交淺言深,說出來沒得招惹口舌。
現在聽她這般說,倒是和他想的一樣。
他雖不大高興,但此事是從前發生的,也怨不得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