譚玉箏愣了一下。
惦記他?惦記清霜麼?
她的鼻子忽然酸了,眼眶也紅了,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來。
她連忙低下頭,把那塊慕思塞進嘴裡,嚼了兩下,咽了下去,甜味從喉嚨滑到胃裡,可心裡的酸澀一點也沒有減少。
聞南容看著她的反應,心裡忽然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。
他以為三年過去了,她應該已經放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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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她提到那個人的時候,還是會紅了眼眶。
三年了,自己在她那兒,只是一個早已忘卻的故人,是可有可無的朋友,是不必提及、不必在意的前夫。
而那個男人,卻還是她心尖上的硃砂痣,是床頭的明月光,是她提起來就會紅了眼眶的人。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兩人沉默著,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。
正是:
一席話罷夜已深,各自心事情各沉。
莫道舊人不如新,舊人亦有舊人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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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玉箏跟著聞南容出去,雅間裡剩下那三人,安靜了好一會兒。
許芊端著茶杯,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,沒有說話。
沈邵元靠在椅背上,抱著胳膊,臉上還帶著未消的怒氣。
周宣禮坐在對面,面色淡淡的,看不出什麼情緒,可他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,一下一下的。
許芊嘆了口氣,放下茶杯,搖了搖頭,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幾分無奈:「沒想到,譚書記便是南容哥哥的……」
她頓了頓,沒有說完。
沈邵元猛地拍了拍桌子,茶杯震得跳了起來,茶水灑了一桌。
他咬著牙,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,像是憋了很久的怒火終於找到了出口:「哼,這個負心女!不知道表哥與她還有什麼好說的。看著像個呆頭鵝,原來竟是個包藏禍心的,虧我還覺得她是個老實人!」
他說著,又拍了一下桌子,震得自己的手都疼了,他也不在乎。
周宣禮放下茶杯,看了他一眼,眉頭微微皺起。
他開口了,語氣不快,但還算克制:「自古和離之事,多半源於妻夫性情不合。你何必口口聲聲都責怪譚書記?我看你那表哥神情分明有愧,這其中定然有隱情,說不定是他有錯在先,也未可知。」
沈邵元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。
他猛地轉過頭,盯著周宣禮,聲音拔高了幾分:「喂,周宣禮,你說什麼呢!」
他又拍了一下桌子,這回拍得比前兩次都響,「我表哥你也見著了,容貌、家世、才情、本領,他什麼沒有?你再看那個譚玉箏,有什麼東西?能得這樣一個夫婿,她也不懂得珍惜,可見是個酒囊廢物!我表哥只是人好,不代表別人就能把髒水潑在他身上!」
他說得又快又急,連珠炮似的,不容人插嘴。
周宣禮抬眸看著他,目光里有幾分不快,幾分冷意。
他沒有拍桌子,也沒有提高音量,只是淡淡道:「沈捕快,你說話放客氣點,譚書記在大理寺矜矜業業,一心公務,同僚們都看在眼中。況且,她可是少卿大人欽點的跟班書記,你這般羞辱她,若是落到少卿大人耳中,怕是你們六扇門要得罪我們大理寺了。」
他最後這句話說得不輕不重,可分量十足。
大理寺無論從職能還是官階都要穩穩壓六扇門一頭,這話可謂是戳了沈邵元的痛處。
沈邵元猛地站起身來,椅子往後一倒,「哐當」一聲摔在地上,他也不扶。
他瞪著周宣禮,臉漲得通紅,聲音都變了調:「喂,周宣禮,你哪邊的?」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「還有,我馬上就是捕頭了,你叫誰捕快呢?」
周宣禮端起茶杯,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,放下,語氣平淡:「等官府玉牒下來再說。」
沈邵元氣得擼起袖子,露出黝黑結實的小臂,恨不得衝上去修理一下這個陰陽怪氣的周宣禮。
許芊眼疾手快,一把拉住他的胳膊,急聲道:「哎呀,你們兩個,一人少說一句罷!怎麼說我們三個也是同窗,這情誼多難得?」
她說著,用力把沈邵元按回椅子裡,又轉頭瞪了周宣禮一眼。
周宣禮哼了一聲,不看沈邵元,只看著手裡的茶杯,語氣淡淡的:「許大人這話不對,我和你是同窗,同年秀才中舉,沈捕快卻半道退學,只能考武試。」
沈邵元的臉先是漲紅,然後變白,又從白變青。
他咬著牙,冷笑了一聲。
他道:「好你個周宣禮,今天非要戳你爺的痛處是罷?是,你讀書厲害,能做男官,我比不上你。可我今日分明是說那譚玉箏的不是,你吃了爆竹似的懟我是幾個意思?」
他頓了頓,眯起眼睛,目光裡帶著幾分惡意,「莫不是你和那譚玉箏還有什麼不可說的關係?我可奉勸你一句,那種風流負心女,連我表哥那樣高門大戶養出來的貴公子都瞧不上,可不會瞧上你這樣寒門破戶出來的小官,當心被她玩弄於鼓掌!」
「沈邵元!」
許芊恨不能抓起桌上的饅頭堵住他的嘴。
她太了解周宣禮了,這個人看著溫文爾雅,骨子裡比誰都驕傲。
話已出口,沈邵元也略有些後悔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句什麼找補一下,可氣頭還在,軟不下身段道歉。
周宣禮站起身來,動作很慢,像是在克制什麼。
他沒有看沈邵元,只對許芊說了一句「告辭」,便轉身走了。
許芊怕他氣著,瞪了沈邵元一眼,低聲道:「你這張嘴,什麼時候能改改?」
說完,便追了出去。
沈邵元一個人坐在雅間裡,對著一桌殘羹冷炙,心裡越想越不痛快。
他端起桌上的酒壺,給自己倒了一杯,一口悶了,又倒了一杯,又悶了。
酒液又辣又澀,嗆得他咳了兩聲,他也不管,把酒杯往桌上一頓,站起身來,跺跺腳,出了玉南閣。
夜風吹過來,涼絲絲的,他站在門口,望著許芊和周宣禮消失的方向,站了一會兒,往另一個方向走了。
玉南閣二樓的書房裡,譚玉箏終於放下茶盞,站起身來。
她在聞南容對面坐了大半個時辰,茶喝了好幾杯,糕點也吃了好幾塊,話說了不少,可說的都是些不痛不癢的客套話。她覺得自己該走了,再坐下去也沒什麼意思。
她站起來,凳子往後挪了挪,發出輕微的「吱呀」一聲。
聞南容抬頭看她,見她起身,也站了起來。
譚玉箏擺了擺手,含混道:「不早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