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伸手將一旁食盒裡的糕點端出來,放在她面前。
那糕點黑漆漆的,方方正正的,散發著淡淡的甜香,正是那日她在朱雀南街上買了覺得好吃的那種。
他道:「這是波斯那邊傳過來的糕點,叫什麼慕思,我們閣里的廚子琢磨了好久才做出來,你嘗嘗。」
他用勺子舀了一塊,遞到她嘴邊。
譚玉箏下意識地張嘴,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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糕體綿軟細膩,甜而不膩,入口即化,比她在街上買的那種更好吃更精緻些。
她嚼了嚼,咽下去,點了點頭,含混道:「挺好吃的。」
她面色微紅,伸手接過勺子,「我、我自己來罷。」
她舀了一勺,慢慢吃著,不敢抬頭看他。
聞南容看著她自己舀著吃,嘴角微微翹了翹,道:「若你喜歡,便日日來吃。」
譚玉箏這才反應過來。
她愣了一下,道:「這是你的酒肆?那個我每次來都便宜讓利,是因為你吩咐的?」
聞南容大方地承認了:「嗯。」
譚玉箏看著手裡那塊黑漆漆的慕思糕點,心裡忽然有些說不清的滋味。
她訕訕地道:「謝謝,我還以為真是自己運氣好……」
「怎麼不算是你運氣好呢?」
聞南容看著她,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,「我開的店,你來吃便是不收銀子也使得。」
譚玉箏連忙擺手,道:「不不不,你還是收銀子罷,不然我也不好意思。」
她心裡想的是,他們如今是和離的關係,哪有前妻跑來前夫的酒樓吃白食的道理?說出去像什麼話?
聞南容沉默了一瞬。
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,落在窗外,落在京河的水面上,落在那些漂來漂去的畫舫上。
神情淡淡。
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,也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,只是覺得氣氛忽然安靜得有些尷尬。
她連忙找了個話題,道:「你現在是在做生意麼?真了不起,開了這麼大一家酒肆。」
她誇了幾句,語氣真誠,「我從前在蘇州的時候,就覺得你打理鋪子是一把好手,沒想到你還能自己開酒樓,真是……」
聞南容淡淡一笑,打斷了她的話:「除了酒肆,我還開了綢緞鋪、茶葉行,還有兩間首飾鋪。東西都是時新的,你若有什麼缺的,儘管去拿,就當成是你自己家的。」
譚玉箏連忙擺手,道:「不不不,這怎麼好意思呢?」
她的語氣又急又快,像是在推讓什麼燙手的東西。
聞南容的眸光暗了一瞬。
他垂下眼,看著桌上的茶杯,聲音低了幾分,像是在自言自語,又像是在對她說:「說起來,我做買賣的本錢,還是你當初給我的。若不是你鼓勵我,說我有這方面的天賦和本事,或許我也不會嘗試。玉箏,你何必同我見外?」
譚玉箏愣了一下。
她想了想,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麼。
她正色道:「我給你的本錢?你是說你的嫁妝和聘禮?那本就是給你的,你拿來做買賣,做得這般好,那是你的本事,不靠任何人,更與我無關。」
她看著聞南容,語氣認真,「南容,看你如今在雲京能闖出自己的一片天地,我真心為你高興。」
聞南容看著她,嘴角微微翹了翹,那笑意淡淡的,可那雙眼睛裡的光,似乎又亮了一些。
他道:「方才你既然說我們還是朋友,那便將我當個真心朋友。玉箏,我來雲京做買賣也才三年,除了舅舅家,沒什麼親人朋友,日後有空,你多與我來往,就像今日這般,喝喝茶,聊聊天,可好?」
譚玉箏點了點頭,道:「這有什麼好不好的?」
她自然是答應的。
她在雲京也沒什麼朋友,韓小橋和許雯雖然相處得不錯,可那是衙門裡的同僚,下了值便各回各家,能有個朋友在衙門之外來往,也是一件好事。
聞南容又道:「聽聞你如今在大理寺做書記。雲京的公務不比蘇州,更講人情往來,平日有同僚、上峰吃飯小聚的,你都可以來這兒,一來算是自家的產業,不費錢;二來也是幫我招徠生意。如何?」
譚玉箏聽著,覺得這話沒毛病。
可「自家的產業」幾個字,她覺得還是得說清楚。
她道:「南容,我自然願意給你帶生意來。可該收的銀子你照收就是,你說得對,雲京不比蘇州,什麼競爭都大。你一個男子,拋頭露面地做生意,定然有不方便的地方。你有什麼為難的,只管和我說,我能幫一定幫。」
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來,帶著幾分愧疚,「當初我因為清霜的事……遷怒了你好一陣。如今冷靜想來,實在不該,這件事千怪萬怪,也怪不到你頭上,還望你不要往心裡去。」
聞南容也想起了當初的事。
他想起那日她紅著眼眶說「若是清霜有個三長兩短,我絕不會原諒你」,想起她看他時那恨恨的眼神,想起她說「你就是沒安好心」。
那些話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,扎了三年。
他苦笑了一下,道:「挨你幾句打罵而已,我受得住,誰叫我前頭對你不夠好?況且妻夫本是一體,你心情不好,怪我那也是應該的。我怎麼會往心裡去?」
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,「玉箏,這三年,我每每回想從前,都是愧疚後悔。當初我對你實在不好,叫你睡小榻,給你臉色瞧,我真的知道錯了,你可能原諒我?」
譚玉箏吃了一口慕思,壓了壓驚。
三年不見,聞南容怎麼變了個人似的,說出這種可憐兮兮的軟話來?
她從前認識的那個聞南容,是高高在上的、清冷出塵的、連讓她碰一下都不肯的。
如今這個聞南容,坐在她對面,給她倒茶,給她遞糕點,說「你可能原諒我」,那語氣里的小心翼翼,像是在懇求什麼。
她心裡忽然有些發酸,連忙道:「你這話說的,我們之間談什麼原諒不原諒的?那較真起來,我還在外頭養外室呢。」
她說這話是想把氣氛弄得輕鬆些,可話一出口,她就後悔了。
聞南容沉默了一瞬,目光落在她臉上,像是在辨認什麼。
他忽然開口,聲音不大,語氣也很平淡,可譚玉箏聽出了那平淡底下的一絲緊張:「那你如今可還惦記他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