譚玉箏下意識地點了點頭。
她站起來,跟著聞南容走出了雅間。
身後,沈邵元「哼」了一聲,許芊嘆了口氣,周宣禮沒有說話。
她都不在意。
她的眼裡只有前面那個月白色的背影,走得不快不慢,衣袂飄飄,像是走在雲端上。
兩人上了二樓,穿過一條安靜的走廊,走到最裡面的一間房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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聞南容推開門,側身讓她先進去。
譚玉箏走進去,環顧四周,這是一間不大的書房,陳設雅致。
「這店是我開的。」
聞南容走到桌邊,扶起袖子,拿起茶壺,給她倒了一杯茶。
碧綠的湯色在杯中蕩漾,茶香裊裊升起,是西湖龍井,清冽甘醇。
他把茶杯輕輕推到譚玉箏面前,自己也倒了一杯,在她對面坐下。
譚玉箏捧著茶杯,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,目光不自覺地往窗外瞥了一眼,從這個角度,剛好能看到對面一樓她方才吃飯的那間雅間。
窗子半開著,能看見許芊坐在桌邊,正低頭喝茶,沈邵元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,嘴巴一張一合,像是在說什麼,周宣禮坐在角落裡,側著臉,看不清表情。
她愣了一下,忽然想起什麼,猛地轉過頭,看著聞南容。
「那日我喝醉了,恍惚間看見的那個人……」
聞南容坦然地點了點頭,嘴角微微翹起,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:「嗯,是我,也是我將你抱上床榻的。」
譚玉箏的臉一下子紅了。
她想起那日半夢半醒間,有人用溫熱的帕子替她擦臉,有人把蜂蜜水遞到她嘴邊,有人握住她的手,把臉貼在她掌心裡,說「求女娘君憐惜」。
她以為是夢,以為是玉南閣的小廝,以為是喝多了產生的幻覺。
原來是他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可腦子裡亂成一團,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,最後只擠出了幾個字:「你為何……我……」
聞南容沒有催促,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她,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。
那雙清冷的眼睛裡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融化。
他等了好一會兒,見她實在說不出完整的話,便輕輕嘆了口氣,開口道:「玉箏,三年前,我們雖然和離,但不是仇人罷?」
譚玉箏連忙搖頭,道:「自然不是。」
聲音有些啞,可語氣篤定。
聞南容點了點頭,又問:「從前你說過,要與我做朋友。這話還作數的罷?」
譚玉箏又點了點頭,道:「自然是作數的。」
她看著聞南容的眼睛,那雙眼睛裡的光似乎亮了一些,
聞南容唇角翹起,那笑意漸深,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好消息。
他端起茶杯,輕輕喝了一口,放下,緩緩道:「當初離開蘇州後,我沒臉回江西,便來雲京投奔舅舅。」
他頓了頓,似乎在斟酌措辭,「方才那個脾氣暴躁的小捕頭,就是我舅母和舅舅的兒子,讓你見笑了。」
譚玉箏這才明白過來。
原來他們是表兄弟。
難怪沈邵元對她的底細知道得那麼清楚,難怪他一聽她的名字就暴跳如雷——定然是見表兄從蘇州回到雲京,不敢回家,便以為是她在蘇州欺負了聞南容,將她當成了負心薄倖的女人。
她連忙道:「他定然是誤會我和你了,以為我辜負了你,替你打抱不平,你應該給他解釋一下的。」
聞南容垂下眼眸,看著桌上的茶杯。
茶湯碧綠,映著窗外的月光,也映著他的臉,模模糊糊的,看不真切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,聲音低了些:「解釋什麼?當初我初到雲京,住在舅舅家,日日閉門不出,以淚洗面,形容憔悴。邵元自幼與我一同長大,感情深厚,見我難過,難免牽連於你。」
他抬起頭,看著譚玉箏,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,可那死水底下,分明有什麼東西在翻湧,「他沒有誤會你,他看到的,都是真的。」
譚玉箏怔住了。
屋裡安靜極了,安靜得能聽見窗外京河的水聲,能聽見遠處畫舫上隱約傳來的絲竹聲,能聽見兩個人輕微的呼吸聲。
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兩人之間的桌上,照在那兩杯涼透了的茶上,照在聞南容那雙微微泛紅的手上。
不知過了多久,譚玉箏聽見自己的聲音,輕輕的,澀澀的:「你……過得好嗎?」
聞南容道:「挺好的。」
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「你呢?」
譚玉箏低下頭,把湧上來的眼淚逼回去,啞聲道:「我也挺好的。」
聞南容看著她低垂的頭、微微顫抖的睫毛、攥著茶杯泛白的指節,沒有說話。
他端起自己的茶杯,輕輕喝了一口。
正是:
一別三年各西東,玉南閣里又相逢。
千言萬語說不盡,都在低頭不語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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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玉箏坐在那裡,想著聞南容方才的話,腦子裡亂成一團麻。
她理了理思緒,字斟句酌地還是開了口,聲音不大,像是在確認什麼:「南容,當初我們一拍兩散,是因為你不喜歡我,我放你離開,不是因為我什麼負心薄倖罷?你怎麼還……以淚洗面呢?這不是因為我罷?」
她說完,看著聞南容,等著他點頭,等著他說「當然不是因為你,是我自己的問題」。
聞南容抬眸,望著她。
那雙眼睛不悲不喜,像一潭死水,可那死水底下,分明有什麼東西在翻湧。
他沒有說話,就那麼看著她,看了好一會兒。
「不是因為你……」
他開口了,聲音很輕。
譚玉箏點了點頭,鬆了一口氣。
「那還能是因為誰呢?」
他補了一句,嘴角微微扯了扯,露出一絲自嘲的笑。
譚玉箏的手頓住了。
她抬起頭,看著聞南容,她忽然有些恍惚,覺得自己是不是記錯了什麼。
她抬手揉了揉太陽穴,用力想了想。
三年前,蘇州,東邊的小院,她睡小榻,他睡床;她給他端洗腳水,他說「不必」;她給他買書買筆墨,他連個笑臉都沒有;她說想上床睡,他說「讓青竹給你鋪厚被子」。
他不喜歡她,他親口說的:「譚玉箏,我根本瞧不上你這種窩囊女人,這輩子也不可能喜歡你。」
這些,她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怎麼到了他嘴裡,倒成了她變心愛上旁人、為了旁人茶不思飯不想、甚至與他和離了?
「南容,你是不是記錯了?你喜歡的不是那個卓……」
她話沒說完,就被聞南容打斷了。
「好了,莫要提起旁人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,「今日難得你我重逢,不要提那些不相干的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