還是上次那幾道,都是譚玉箏愛吃的。
沈邵元吃得快,風捲殘雲,一筷子夾走大半條魚。
他一邊嚼一邊含混不清地問譚玉箏:「你不是雲京人罷?說話扭扭捏捏的,跟誰欠你錢似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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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玉箏笑了笑,道:「我原是蘇州人,長這麼大,頭一次到雲京。」
沈邵元「哦」了一聲,又夾了一塊排骨,啃得滿嘴油光。
周宣禮適時補充道:「譚書記是跟著大理寺少卿來赴任的。從前譚少卿在蘇州做通判,她就是少卿的隨身書記。」
沈邵元啃排骨的動作慢了下來。
他抬起頭,看著譚玉箏,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。
蘇州,書記,姓譚。
這幾個詞在他腦子裡轉了幾圈,忽然「咔嗒」一聲,像是鎖頭被打開了。
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。
「你、你是那個蘇州譚家的譚玉箏!」
譚玉箏一愣,下意識地點了點頭。
她不明白,自己的名字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。
她還沒想明白,沈邵元已經「啪」地一聲把筷子拍在了桌上,猛地站了起來。
椅子被他帶得往後一倒,「哐當」一聲摔在地上,他也顧不上扶。
他的手按在刀柄上,指節泛白,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殺氣。
「好啊,你居然是那個譚玉箏!」
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,像是憋了很久的怒火終於找到了出口。
許芊嚇了一跳,連忙拉住他的袖子,急聲道:「你這是做什麼?你瘋啦?」
周宣禮也下意識地站起來,擋在譚玉箏面前。
站在了她和沈邵元之間。
他皺著眉,看著沈邵元,沉聲道:「沈邵元,放下刀,這是大理寺的書記,不是你的犯人。」
沈邵元充耳不聞,眼睛死死地盯著譚玉箏,那目光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剝了。
他咬著牙,一字一頓地道:「許芊芊,你別攔著我。我要砍了這個負心女、薄情娘!」
雅間裡的空氣一下子凝固了。
譚玉箏坐在那裡,看著沈邵元那張漲紅的臉、那雙噴火的眼睛,腦子還是懵的。
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,更不知道這個人為什麼突然要砍她。
許芊死死拽著沈邵元的袖子,聲音又急又厲:「你先把刀放下!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?你在大理寺的官員面前動刀,是想被革職查辦嗎?」
沈邵元咬著牙瞪著譚玉箏,胸膛劇烈地起伏著。
正是:
一餐未半風雲起,刀光劍影滿華堂。
莫道書生無膽色,挺身護在玉箏旁。
—————
譚玉箏嚇了好大一跳。
她從周宣禮背後探出頭來,只露出半張臉,眼睛瞪得圓圓的,嘴唇哆嗦著,聲音都變了調:「我、我和你遠日無冤,近日無讎,你為何這般?」
許芊和周宣禮也是一臉疑惑。
許芊的目光在譚玉箏和沈邵元之間來迴轉了幾圈,滿是不解。
這譚玉箏看著怪老實的,說話溫吞吞的,怎麼看都不像是會和人結仇的樣子。
沈邵元一個六扇門的捕頭,怎麼跟一個小小書記過不去?周宣禮站在譚玉箏前面,皺著眉,目光在沈邵元臉上停了一瞬,又落在譚玉箏臉上,似乎也在等一個解釋。
沈邵元冷笑一聲,那笑容里滿是譏諷和怒意。
他鬆開刀柄,抱起胳膊,居高臨下地看著譚玉箏,一字一句地道:「你是譚玉箏,家住蘇州府,在蘇州通判底下做書記。你祖母是前吏部侍卿譚大人,你有個終日流連花樓、不成器的母親。是也不是?」
譚玉箏心中大驚。
他怎麼對她家裡的事知道得這麼清楚?
許芊聽到前面,還不大明白,只覺得沈邵元莫名其妙。
可聽到「祖母是前吏部侍卿譚大人」,又聽到「蘇州」,她腦子裡忽然像是有什麼東西接通了。
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,脫口而出:「你、你就是那個娶了南容哥哥,又在外面找外室,將他休棄的混帳女人!」
南容。
聞南容。
譚玉箏這下總不會聽錯了。
他們認識聞南容。
雅間裡安靜了一瞬。
周宣禮皺起了眉,轉過頭,看著譚玉箏。
他的目光里有審視,有不解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他問了一句:「你娶過夫郎?」
聲音不大,可那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,幾分莫名的憤怒,還有一絲微不可查的酸意。
三個人都看著她。
譚玉箏漲紅了臉,吶吶地重複著幾個詞:「我,你們,聞南容他……」
話沒說完,房門開了。
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款款而入,衣袂飄飄,像是月宮裡的仙子走入了凡塵。
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,頭髮用一根白玉簪挽著,眉目如畫,清冷出塵。
檐下的燈籠從背後照過來,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暈里,那張臉在光里顯得越發白皙,五官精緻得不像真人,像是誰用最細的筆、最好的墨,一筆一筆畫出來的。
聞南容。
譚玉箏怔怔地望著他,像是被定住了一樣,眼睛一眨不眨,嘴巴微微張著,連呼吸都忘了。
三年不見,他還是那樣好看,甚至比三年前更好看了。眉宇間少了從前的青澀,多了幾分沉穩和從容。
「玉箏,許久不見。」
他沒有在意其他任何人,只是看著她,聲音輕輕淺淺的,像風吹過湖面,漾起一圈細細的漣漪。
譚玉箏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「南容哥哥!」
許芊第一個反應過來。
她大步上前,走到聞南容面前,仰著臉看他,眼裡滿是激動和驚喜,「許久不見!你、你是才來的雲京,還是一直都在?」
沈邵元瞧見他現身,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皺起了眉,道:「表哥,你出來做什麼?難不成是要親自來教訓這個負心女?」
他拍了拍刀鞘,冷笑一聲,「你別怕,今日有我在,保管叫她親自給你下跪道歉!」
聞南容淡淡瞥了他一眼。
道:「住嘴,收起你的破刀,像什麼話。」
沈邵元「哼」了一聲,把刀放下來,靠在桌邊,抱著胳膊,別過頭去,不說話了。
聞南容又看向許芊,微微頷首,道:「許娘君,許久不見。」
許芊被他這一句「許久不見」說得眼眶一紅,想說什麼,又忍住了。
聞南容的目光略過周宣禮,在他身上停了一瞬,微微點頭示意。
然後,聞南容的目光重新落回到譚玉箏身上,那目光里沒有憤怒,沒有怨恨,只有一種淡淡的、溫和的、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溫柔。
「玉箏,單獨聊聊,可好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