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宣禮一直沉默地聽著,手裡的酒杯轉來轉去,酒液在杯壁上晃蕩,他沒有喝。
聽到這裡,他忽然放下酒杯,冷笑了一聲,在安靜的雅間裡格外刺耳。
「你們女人真奇怪。」
他語氣淡淡的,可那淡淡的底下,是毫不掩飾的譏諷,「放著那些端莊識禮的良家子不要,非要去給這些風塵男子贖身從良。都是些自甘墮落之人,大多見錢眼開,女人無非聽幾句好話便要去做冤大頭,當真是可笑。」
石糖的臉一下子漲紅了,像是被人潑了一盆開水。
她咬著嘴唇,瞪著周宣禮,那雙圓圓的眼睛裡滿是怒火。
她猛地站起來,椅子差點倒了,聲音又急又沖:「你胡說!他才不是這樣的人!他是苦命,家裡爹娘都死了,親戚也不管他,這才不得已賣身到了花樓,根本不是自甘墮落!他可有才華了,若是能選,說不定也能考上男官!」
她的聲音發顫,眼眶也紅了,像是被人戳中了最疼的地方。
周宣禮沒有看她,端起酒杯,輕輕抿了一口,語氣依舊淡淡的:「這種哄鬼的話,十個風塵男子十個都會這麼說。誰會願意承認自己自甘下賤,就喜歡伺候不同的女人,迎來送往,任由百人睡?」
「啪嗒」一聲,石糖手裡的酒杯砸在地上,碎成了幾片,酒液濺了一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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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臉漲得通紅,嘴唇哆嗦著,想說什麼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她抓起桌上的佩刀,轉身沖了出去。
門被她撞得「砰」一聲彈回來,又晃了兩下,慢慢停下。
譚玉箏愣了一下,連忙起身追了兩步,跑到門口,石糖已經跑下了樓梯。
譚玉箏追了幾步,可是石糖的功夫好,跑得快,她哪裡追得上。
她站在樓梯口,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嘆了口氣,轉身回了雅間。
周宣禮還坐在桌邊,面色如常,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,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譚玉箏看著他,心裡忽然有些生氣。
她想起今日這頓飯的本意,讓周宣禮請客,是為了拉攏石糖,籠絡人心。
他倒好,幾句話把人得罪得乾乾淨淨,連杯子都摔了。
她嘆了口氣,坐下來,給自己倒了杯酒,喝了一口,道:「周大人,你這是何必呢。」
周宣禮沒有看她,目光落在窗外的河面上,月光灑在水裡,波光粼粼的,他看了好一會兒,才淡淡道:「我說的是事實。」
譚玉箏放下酒杯,斟酌著措辭,慢慢地道:「我明白,周大人自幼勤奮刻苦,家境雖然不好,但憑著自己的努力考上了男官,走到今天這一步,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白眼,旁人不知道,你自己知道。你瞧不上那些願意匍匐下來伺候女人賺錢的男人,覺得他們自甘墮落。」
她頓了頓,看著他的側臉,「可是周大人,你只是運氣比他們好一些,你有一個願意咬緊牙關供你念書的爹爹,你有讀書的天分。那些風月場裡的人,他們沒有你這樣的運氣,他們沒有供他們讀書的爹爹,沒有讀書的天分,他們被賣進去的時候,可能才七八歲,連字都不認識幾個,他們能怎麼選?」
周宣禮的手指微微蜷了蜷。
譚玉箏又道:「風月之地並非都是壞男人,有些人,他們也想堂堂正正地活著,可這世道不給他們機會。你不能因為自己沒有經歷過他們的苦楚,便說他們都是自甘墮落。」
她說得很慢。
周宣禮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轉過頭來,看著譚玉箏。
他的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,幾分冷意。
他冷笑了一聲,道:「譚書記,聽你這語氣,莫非也在花樓里有相好的?」
譚玉箏一怔。
她想起清霜,想起他穿著青綠色的衫子站在橋頭等她的樣子。
她沒有承認,也沒有否認,只是低下頭,看著自己手裡的酒杯,酒液在杯中晃蕩,映著窗外的月光。
周宣禮看著她的反應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怒火。
好個譚玉箏,既然追著他跑,心裡居然還惦記著花樓里的男人,當真是可惡——和那些噁心的女人一樣。
他猛地站起來,椅子被他帶得往後一倒,差點翻了。
他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,放在桌上,冷冷道:「告辭。」
說完,大步走出了雅間,腳步聲又快又急,像是一刻也不願意多待。
譚玉箏坐在桌邊,看著那扇被摔上的門,看了好一會兒。
她端起酒杯,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,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,辣辣的,燒得她胃裡發熱。
她放下酒杯,拿起桌上那錠銀子,在手裡掂了掂,又放下了。
窗外,京河的水靜靜地流,畫舫上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著,倒映在水裡。
月亮很圓,很亮,照著空蕩蕩的雅間,照著滿桌的殘羹冷炙。
明明片刻前三個人還有說有笑的,此時只剩下她一個人。
她嘆了口氣,叫來谷果香,結了帳,一個人走出了玉南閣。
望著她的背影,聞南容站在二樓欄杆處,到底沒敢下去。
正是:
一席笑語半席冰,三言兩語各傷情。
莫道風塵皆下賤,各有因緣莫強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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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來幾日,譚玉箏簡直忙得腳不沾地。
自打那日從呈貢縣押了劉山峰迴京,大理寺上上下下便像炸開了鍋。
譚少卿親自下令,此案案情重大,牽扯甚廣,須得成立專班,專案專辦。
查辦期間,值房人手重新調配,譚玉箏被臨時調到了周宣禮的值房,協助他整理卷宗、梳理線索,全力追查此案。
譚玉箏的東西雜七雜八——筆墨紙硯自不必說,還有她自己學著堂姐編的一本《案件紀要》,厚厚一冊,密密麻麻記滿了各色案件的要點;另有幾本從蘇州帶來的律例批註,邊角都翻卷了;再加上日常用的茶盞、手爐、坐墊,零零碎碎堆了一桌子。
她進進出出地搬了好幾趟,衣裳都汗濕了半截,周宣禮卻始終埋首案牘,連個眼色都沒給過一個。
許是還因為那日的事在生氣罷。
譚玉箏心裡嘀咕,可想來想去,實在想不出自己哪裡得罪了他。
她搖搖頭,想不明白,索性不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