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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8.把那人贖出來

  她拉了拉譚玉箏的袖子,小聲道:「譚姐姐,咱們坐大堂就好了,何必來雅間?這得花多少冤枉銀子啊。」

  譚玉箏笑盈盈地給她倒了杯茶,又把桌上的點心推到她面前,道:「不妨事,你安心坐著,喝茶吃點心。」

  石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又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,眼睛亮了,可心裡還是不踏實。

  她想,這個譚書記真是心大,又不是她請客付錢,她當然沒關係了。

  大理寺誰不知道周大人是個節儉清廉的,這頓飯怕是頂他平日一個月的用度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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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偷偷看了一眼周宣禮的臉色,見他神色如常,並無肉痛。

  菜色很快上來了。

  都是譚玉箏愛吃的江南菜。

  譚玉箏連忙端起酒杯,道:「來,咱們敬周大人一杯。今日這案子能拿下,多虧周大人運籌帷幄。」

  石糖連忙放下筷子,端起酒杯,跟著道:「敬周大人!」

  周宣禮端起酒杯,也不說什麼場面話,只是微微頷首,喝了一口。

  酒過三巡,話便多了起來。

  譚玉箏和石糖聊起了天,聊雲京的小吃,聊大理寺的八卦,聊各自家鄉的風土人情。

  石糖是雲京本地人,她說她從小食量就大,吃飯總是吃不飽,小時候的志向是當個廚子,後來陰差陽錯考了衙役,沒想到還考上了。

  譚玉箏聽得津津有味,時不時插一句嘴,問這問那。

  周宣禮坐在對面,不怎麼說話,只是偶爾夾一筷子菜,慢慢地嚼著,目光落在窗外的河面上,不知在想什麼。

  石糖喝了幾杯酒,臉紅了,話更多了。

  她拉著譚玉箏的手,絮絮叨叨地說起自己抓賊的經歷,說到激動處,手舞足蹈的,差點把酒杯碰翻了。

  譚玉箏笑著替她扶正酒杯,給她倒了杯茶,讓她慢慢說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飯桌上的氣氛本來很好。

  菜色精緻,酒水清甜,石糖吃得滿嘴油光,譚玉箏喝得臉泛桃花,連一向寡言的周宣禮都多喝了兩杯,面色比平日柔和了些。

  石糖嘴裡含著排骨絮絮叨叨說自己平日的生活,譚玉箏有些納悶。

  這石糖雖只是九品衙役,但在大理寺做事,吃飯住宿都有補貼,月俸比做書記的還多些,一個月有六兩銀子。

  這石糖又沒成家,一人吃飽全家不餓,怎麼這般節儉?

  衣裳破了也不換新的,袖口磨出了毛邊,領口洗得發白,肘部還打了兩個補丁,補丁的針腳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是自己縫的。

  吃飯也是能省就省,在衙門裡就吃食堂,休沐時自己在家煮粥配鹹菜,連塊豆腐都捨不得買。

  譚玉箏昨日便想問,又怕唐突,今日借著酒勁,終於問出了心中的疑慮。

  石糖放下筷子,苦笑了一下,擦了擦嘴,道:「玉箏姐姐當真是觀察仔細。」

  她沉默了一瞬,像是在斟酌措辭,然後緩緩說出了原委。

  去年秋天,她跟著幾個同僚去點翠樓辦案。

  抓一個在逃的盜賊,那盜賊混進了花樓里,她們得進去搜人。那是石糖第一次進那種地方,滿樓的紅綢綠緞,滿屋的脂粉香氣,她緊張得手心冒汗,眼睛都不敢亂看。

  就在她低頭往樓上走的時候,一個人從樓上走下來,與她擦肩而過。

  她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蘭花香,忍不住抬起頭——那一眼,她這輩子都忘不了。

  那人生得極好看,眉目如畫,氣質清冷,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,像一朵開在夜裡的曇花。

  他看了她一眼,微微頷首,便走了過去。

  石糖站在原地,心跳如擂鼓,腿都軟了,連盜賊都忘了抓,最後還是同僚把盜賊按住,她才回過神來。

  後來她才知道,那人便是點翠樓的郎君,叫采荇。

  她開始去點翠樓,一開始只是遠遠地看他,後來壯著膽子說了幾句話,再後來便熟了起來。

  采荇是個安靜的人,話不多,可卻知情識趣,每句話都恰到好處,聽了叫人覺得心裡妥帖。

  他彈得一手好琴,畫得一手好畫,還會寫詩。

  石糖每次去,他都給她泡茶,茶是普通的茶,可經他的手泡出來,便多了一股說不出的清香。

  其實去得也不多,點翠樓是什麼地方,雲京最貴的花樓,進去點份茶點,都要二兩銀子,她哪裡有這麼多錢。

  但是她喜歡他,不忍心他在那種地方消磨人生。

  所以石糖暗自立下誓言,要儘快籌夠銀子給采荇贖身。

  「……自那以後,我平時便節儉了些,除了在衙門上值,閒暇之餘還會去接一些給人做保鏢、武師的活計,攢下的每一文錢我都仔細收好,就等著有一天能湊夠那個數目。」

  譚玉箏沒想到,這個圓滾滾、矮墩墩、看起來像個沒長大的孩子一樣的小姑娘,竟然是個這般痴情的人。

  她不免聯想到自己當初給清霜贖身的事,心裡忽然有些發酸。

  她嘆了口氣,問了一句:「要多少銀子?」

  石糖苦笑了一下,伸出三根手指,道:「三千兩。」

  譚玉箏倒吸一口涼氣。

  三千兩,足足是當初清霜贖身價的十倍。

  什麼天仙,這麼貴?

  她忍不住問出了口,石糖沉默了一會兒,低下頭,看著自己打了補丁的袖口,輕聲說了一句:「他值得。」

  譚玉箏看著她的側臉,那張圓圓的、還帶著幾分孩子氣的臉上,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認真和堅定。

  她忽然覺得,這個看起來沒心沒肺的小姑娘,心思居然這般細膩多情。

  她嘆了口氣,斟酌著措辭,委婉地道:「這個價格,便是不吃不睡,一文不花,十年也湊不齊罷?」

  她沒有說出口的是,這輩子怕是都湊不齊。

  石糖知道她想說什麼,卻沒有生氣。

  她抬起頭,看著譚玉箏,目光平靜而堅定:「我知道,但既然我給他承諾了要給他贖身,就得辦到。一年也好,十年也罷,我都要把銀子湊了,把那人贖出來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不大,卻很堅定。

  譚玉箏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  她想起自己當初給清霜贖身,那三百兩銀子也是東拼西湊,當了祖母留下的玉佩,欠了孫瑩瑩和祿蕾的人情,還被崔冰狠狠訓斥了一頓。

  她那時候沒想過值不值得,只是覺得不能看著他受苦。

  如今想來,大概石糖也是這樣的心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