譚玉箏做了這麼久的書記,審過那麼多案子,從沒見過一個地方官能對自己轄內的案子熟悉到這種程度。
除非,她早就知道會有人來重審,早就把答案背得滾瓜爛熟。
她看了周宣禮一眼。
周宣禮面色如常,一邊聽一邊在紙上記著什麼,偶爾問一兩個問題,問得不深,像是在走一個過場。
譚玉箏心裡納悶,卻沒有出聲。
審了一下午,沒什麼進展。
李知縣留他們用飯,周宣禮婉拒了,說天色已晚,便帶著譚玉箏和石糖去了驛館。
驛館不大,三間客房,一個小院。
石糖把行李搬進房間,出來時手裡已經攥著兩個干硬的饃饃,啃得「咯吱咯吱」響,一邊啃一邊說:「譚姐姐,這驛館不管飯,我帶了幾個饃饃,湊合一頓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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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玉箏看她啃得費勁,那饃饃硬得能砸死人,她啃了半天才啃下一小塊,腮幫子都酸了。
譚玉箏看不下去,道:「別啃了,我請你吃飯,周大人,一起去吧?邊吃邊聊,這案子我總覺得哪裡不對。」
周宣禮正在想事情,沉默了一瞬,點了點頭。
三人在縣城裡找了一家小酒肆,門面不大,勝在乾淨。
店裡沒什麼客人,只有一桌喝醉了的老頭趴在桌上打呼嚕。譚玉箏點了幾道家常菜,一盤紅燒肉,一條清蒸魚,一碗蛋花湯,還有一碟炒時蔬。
菜端上來,石糖的眼睛就亮了,筷子使得飛快,紅燒肉一塊接一塊,魚肚子上的嫩肉全被她夾走了,蛋花湯她一口氣喝了三碗,最後還用饅頭把盤子底的紅燒肉汁蘸得乾乾淨淨。
譚玉箏看著她吃,忍不住笑了,道:「你慢點吃,沒人跟你搶。」
石糖嘴裡塞得滿滿的,含混道:「譚姐姐你是不知道,我們衙役的伙食可差了,一個月也吃不上幾回肉。」
她說著,又夾了一塊紅燒肉,嚼得滿嘴流油。
譚玉箏和周宣禮吃得不多,兩人都在想案子的事。
譚玉箏放下筷子,皺著眉道:「周大人,你覺不覺得,今天那個李知縣,答得太順了?」
周宣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淡淡道:「你也發現了?」
譚玉箏點頭,道:「她說的那些細節,不像是審案審出來的,倒像是……」
她斟酌了一下措辭,「倒像是提前想好的。」
周宣禮沒有說話,可他的眼神告訴譚玉箏,他和她想的一樣。
「我們漏了一個人。」
譚玉箏忽然道,「胡敏之的前妻。」
周宣禮放下茶杯,看著她。
譚玉箏道:「胡敏之被休,是他走上這條路的關鍵。他恨他的前妻,他的檄文里也多次提到『婦人薄倖』『妻主不賢』。可案卷中從沒出現過那個女人,這不合常理,越是迴避,越是說明……她是不是知道些什麼?」
她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,「我覺得,我們應該去找她問問。」
周宣禮沉默了片刻,點了點頭,道:「現在就去。」
石糖正啃著最後一塊骨頭,聽見這話,連忙把肉塞進嘴裡,腮幫子鼓得像個球,含混道:「我、我也去。」
她一邊說一邊站起來,又端起碗把最後一口蛋花湯灌了下去,打了個飽嗝,抹了抹嘴,一臉滿足。
譚玉箏結了帳,三人出了酒肆。
夜風迎面吹來,帶著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氣息,還有遠處誰家院子裡飄來的梔子花香。
月亮升起來了,照著呈貢縣窄窄的街道和低矮的屋檐。
石糖吃得飽飽的,腳步輕快,走在最前面,一邊走一邊哼著不知名的小調,調子歡快,和她這個人一樣。
胡敏之前妻的家在縣城北邊,是個鐵匠鋪。
鋪子不大,門口堆著鐵料和炭火,爐子裡的火還沒熄,紅彤彤地映著半條街。
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從鋪子裡傳出來,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脆。
譚玉箏走到門口,敲了敲門,裡頭的聲音停了,一個高大的男人走出來,光著膀子,一身腱子肉,手裡還拎著一把鐵錘。他看見門口站著兩女一男,愣了一下,警惕地問:「你們找誰?」
「請問,這裡是錢娘子家嗎?」
譚玉箏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善一些,「我們是雲京大理寺的,想找錢娘子問幾句話。」
那男人皺了皺眉,回頭看了一眼。
一個三十來歲的女子從裡屋走出來,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衣裳,手上還沾著鐵鏽。
她看了三人一眼,目光在周宣禮身上多停了一瞬,似乎有些意外,大理寺的人,怎麼還有個男官?
她沒有多問,只是點了點頭,道:「進來吧。」
那男人攔在她面前,警惕地看著三人,道:「有什麼事問我便是,我妻主操勞了一天,該歇著了。」
他說話的語氣不卑不亢,可譚玉箏聽出了那底下的緊張。
想來他是錢娘子的新夫婿。
譚玉箏連忙道:「我們只是問幾句話,關於錢娘子的前夫胡敏之的事。」
她說完,那男人的臉色立刻變了。
他放下手裡的鐵錘,抱著胳膊,靠在門框上,頓了頓,冷笑了一聲,道:「那個廢物?你們問他做什麼?他犯事了?」
他語氣里滿是不屑,像是提起什麼髒東西。
譚玉箏和周宣禮對視了一眼。
錢娘子從丈夫身後走出來,嘆了口氣,像是想急速撇清關係一樣,道:「他犯的事,和我們可沒關係,我早就休了他,他走他的陽關道,我過我的獨木橋。」
譚玉箏問起胡敏之被休的原因,錢娘子嫌棄道:「他那個人,眼高手低,什麼都不行。考了多少年男官,考不上,怪考官不公,做生意,賠了錢,怪行情不好,種地,嫌累,怪天氣不好。什麼都不會,還覺得自己了不起,天天在家裡發脾氣,摔東西,罵人,長得五大三粗,又丑又沒本事。」
她說著,搖了搖頭,「我忍了他三年,實在忍不下去了。」
譚玉箏又問:「他有沒有說過什麼……關於朝廷的話?比如,對朝廷不滿?」
錢娘不假思索,立刻道:「他天天不滿,什麼都看不慣。說女人當皇帝是倒反天罡,說男人應該有做官的權利,說大坤的律法是欺負男人。這些話他說了不知多少遍,我只當他發牢騷,沒當回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