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說完,又舀了一個餛飩,吃得津津有味。
周宣禮加班慣了,經常餓過飯點,不覺得有什麼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那碗餛飩。
他不想吃,加班時他從不吃東西,覺得吃東西會打斷思路,吃了還要收拾,麻煩。
他把餛飩推到一邊,繼續看卷宗。
可譚玉箏在一旁吃得實在太香了。
她吃東西大口大口的,勺子碰著碗沿,叮叮噹噹的,吃一口還要「呼」地吹一下,燙得齜牙咧嘴也不肯慢下來。
那香氣一陣一陣地飄過來,混著醋和辣椒油的香味,勾得他胃裡空落落的。
他本來不覺得餓,聞著這味道,忽然覺得餓得厲害。
他放下筆,猶豫了一下,把那碗餛飩又端了回來,拿起勺子,舀了一個,慢慢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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餛飩皮薄餡嫩,湯頭鮮美,確實好吃。
他一口一口地吃著,吃得很慢,很斯文,和對面那個狼吞虎咽的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譚玉箏三兩下就吃完了自己的那碗,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。
她放下碗,擦了擦嘴,一抬頭,看見周宣禮還在那兒小口小口地咬著餛飩皮,咬得慢條斯理,像貓吃食似的。
他吃東西的樣子也好看,低著頭,睫毛微微垂著,嘴唇輕輕抿著,偶爾吹一下勺子裡滾燙的湯,那模樣,比審案時多了些許人間煙火氣,少了些許拒人千里的疏離。
她不免看呆了去,手裡攥著擦嘴的帕子,忘了放下,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他,嘴角還沾著醋汁,整個人看起來呆呆傻傻的。
周宣禮一抬頭,正對上她那直勾勾的眼神。
他看見她嘴角那點醋汁,看見她手裡攥著的帕子,看見她那張憨憨的、毫無自覺的臉,心裡那股厭煩又涌了上來。
他最煩女人這樣看他,色眯眯的,像是要把他從頭到腳舔一遍。
他放下勺子,拿起帕子擦了擦嘴,把碗推到一邊,語氣比方才淡了些許:「天色不早了,譚書記先回去歇著罷。此案我是主審,會從頭到尾好好審閱,不勞煩你了。」
他說「不勞煩」三個字時,語氣客氣,可那客氣底下分明是「你該走了」。
譚玉箏心裡一暖,根本沒聽出他的厭煩和趕客。
她想,這位周大人竟是個比她還老實的,上峰自己加班,卻讓下屬回去休息,真是難得的好人。
她確實有些累了,眼睛酸,脖子僵,腰也疼。
她想了想,覺得周大人說得有道理,他畢竟比她領的月俸多,又不像堂姐是她親戚,她確實沒有死命幹活的道理。
她站起身來,把桌上的文書收拾好,抱在懷裡,道:「那我先回去了,明日再來和周大人討論。」
還算有幾分自知之明。
周宣禮已經低下頭繼續看卷宗了,語氣淡淡的:「不必,此案我自有章程。」
他說得乾脆利落,不留餘地。
譚玉箏沒多想,以為他是怕她太辛苦,心裡還感動了一下。
她抱著文書,行了個禮,道:「那周大人也別太晚了,早點休息。」
說完,便轉身走了。
腳步聲漸漸遠去,消失在迴廊盡頭。
正是:
一碗餛飩兩處心,各懷滋味各沉吟。
莫道無情是草木,燈下孤影已三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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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玉箏第二日起了個大早,想著昨日那案子的疑點,心裡像揣了只兔子,怎麼也不踏實。
她洗漱完畢,連早膳都沒顧上好好吃,抓了幾個燒餅揣在懷裡,背上那隻隨身的小箱子,便匆匆往大理寺趕。
到了值房,放下箱子,先去周宣禮的寺丞內署,門開著,人卻不在。
她愣了一下,問隔壁值房的人,說是周大人一早便告了外出的假,帶著卷宗往呈貢縣去了。
譚玉箏一聽,急了。
這麼大的事情怎麼不叫她?她昨夜可是又想出一些疑點來。
她背起箱子,一路小跑著出了大理寺。
清晨的街道上行人不多,她跑得飛快,裙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,髮髻都有些散了。
跑到側門外那條巷子口,正好看見一輛青布馬車正緩緩啟動,車簾低垂,車夫揚起了鞭子。
她連忙大喊:「周大人!等等!周大人!」
嘴裡還叼著一個燒餅,聲音含混不清,可那「等等」兩個字還是清清楚楚地傳了過去。
馬車停了。
車夫旁邊坐著一個圓臉的小姑娘,穿著衙役的皂青色短褐,腰間掛著一塊木牌,正百無聊賴地晃著腿。
她聽見喊聲,回頭一看,見一個年輕女子背著箱子、叼著燒餅、跑得髮髻都歪了,連忙拍了拍車夫的肩膀,道:「停一下停一下,有人追車。」
車廂里傳來一個聲音,急促而低沉:「快走。」
小衙役沒聽清,歪著頭問了一句:「什麼?周大人,您說什麼?」
她頓了頓,眼睛一亮,「您也想吃燒餅?」
車廂里沉默了一瞬。
周宣禮大概是被這話噎住了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就在這一瞬的工夫,譚玉箏已經追上了馬車。
她身手還算利落,一把抓住車沿,蹬著車轅,翻了上去,在小衙役旁邊坐下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把嘴裡叼著的那個燒餅拿下來,呼呼地吹了兩口,咬了一口,含混道:「還好我趕上了。」
車廂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,像是對命運的屈服。
譚玉箏掀開車簾,探進半個腦袋,笑眯眯地看著周宣禮。
他坐在車廂里,面前攤著那沓卷宗,手裡還拿著一支筆,面色淡淡的,看不出什麼情緒。她道:「周大人,您也真是的,太不會為自己考慮了。好歹也是個五品官,怎麼能自己去查案呢?這呈貢縣雖說離得不遠,可這案子錯綜複雜,還得有個人商量。」
她說得理直氣壯,好像她跟來是天經地義的事。
周宣禮乾巴巴地道:「呈貢縣有書記。再說,我這兒還有個隨行的衙役。」
他抬了抬下巴,指了指車夫旁邊那個圓臉小姑娘。
被點到名,小衙役連忙轉過身來,衝著譚玉箏咧嘴一笑,露出兩顆小虎牙,道:「我叫石糖,石頭的石,糖霜的糖。大人好!」
她的聲音脆生生的,像她的名字一樣,甜絲絲的。
譚玉箏打量了她一眼。
這小姑娘看著比自己還矮半個頭,圓圓的臉,圓圓的眼睛,圓圓的鼻頭,整個人圓滾滾的,像個糯米糰子。
模樣倒是精神可愛,可怎麼看都不像是能打的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