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小橋語氣惋惜,道:「難得見這麼個美男子,還以為能從你這兒聽到後續呢。好歹引薦一番,讓我也飽飽眼福。」
許雯沒見著此人,便問韓小橋:「那人當真很好看嗎?和周寺丞比如何?」
韓小橋想了想,摸摸下巴,認真地道:「周寺丞好看是好看,但還在凡人範疇。昨日我驚鴻一瞥,瞧見的那位,簡直像是仙人。不好比,不好比。」
許雯便笑她喝多了眼花,大半天裡哪來的仙子,就算真有,怎麼會在酒樓里當下人。
韓小橋一想,也覺得天方夜譚,便說許是自己喝醉了眼花,不再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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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玉箏沒有心思繼續和她們扯閒篇。
昨夜譚竹樓說的那番話,她是聽進去了。
女人當以事業為重,背井離鄉從蘇州來到雲京,不就是為了能在事業上做出一番成績麼?
上不愧對天下,下不愧對百姓,這才不枉來這世上走一遭。什麼男人不男人的,別想了,還是干正事罷。
她把前幾日沒理完的卷宗翻出來,鋪開紙,蘸了墨,埋頭幹了起來。
批註一條一條地寫,律法一條一條地查,判例一樁一樁地對,不知不覺間,一個上午就過去了。
正是:
昨夜訓言猶在耳,今朝案牘已勞形。
莫道女兒無大志,且看筆下寫丹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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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玉箏抱著那沓厚厚的文書,穿過迴廊,往周宣禮的值房走去。
天色已經暗了,廊下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,昏黃的光照在地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。
她走得不快,心裡還在想著那幾處不對勁的口供,越想越覺得有問題,腳步便快了些許。
譚玉箏走到門口,門半掩著,裡頭透出昏黃的燈光。
她輕輕叩了叩門,裡頭傳來一個聲音:「進來。」
她推門進去,周宣禮正坐在案後,面前攤著一堆文書,手裡拿著一支筆,眉頭微微蹙著,像是在思考什麼。
他聽見腳步聲,抬起頭,看見是譚玉箏,目光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,隨即恢復了平日那副溫和而疏離的模樣。
「譚書記?何事?」
他的聲音不大,語氣客氣,可那客氣裡帶著一層薄薄的冰,像是在說「有事說事,無事別來」。
譚玉箏沒有察覺。
她走上前,把那沓文書攤在他桌上,翻開折了角的那幾頁,指著上面的幾處口供,認真地道:「周大人,那日審理呈貢縣扶陽案,有幾處口供我回去反覆看了幾遍,總覺得不太對勁。」
她皺著眉頭,把那幾處不合理的地方一條一條地指出來,說得很仔細,也很認真,每條都引了律法,對照了判例,還在一旁批註了自己的疑問。
她說完,抬起頭,看著周宣禮,道,「我懷疑那個姓胡的未必是主犯,背後恐怕還有人指使。」
周宣禮初時還只當她是找個由頭來與他搭話。
這種伎倆他見得多了,來送文書的,來請教問題的,來借書的,來還書的,來請他指點文章的,來給他送點心的,五花八門,應有盡有。
自從他來大理寺做官,這些女子,不管是成親的還是單身的,都對他想入非非,各種找藉口來和他說閒話、獻殷勤,讓他不勝其煩。
那日譚玉箏給他送了碗餛飩,他便覺得這新來的書記八成也是對他有意思。
他心裡冷笑了一聲,面上卻不顯,只是淡淡地聽著,準備等她說完,客氣地打發她走。
可聽著聽著,他聽出不對勁了。
她說的那些,不是隨便翻翻卷宗就能發現的。
那些口供里的矛盾,那些時間線上的漏洞,那些證詞之間的不一致,每一條都切中要害。
他放下手裡的筆,把那幾頁口供拿過來,重新看了一遍。
又翻出呈貢縣之前遞上來的卷宗,一頁一頁地比對。
他的眉頭越皺越緊,手指在紙上緩緩划過,停在某一處,又翻到另一處,來回對照。
譚玉箏也湊過來看,指著其中一處,道:「周大人您看,呈貢縣知縣所呈的第一版口供,和咱們那日審理的記錄,幾乎一字不差。」
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,「這不對。我做書記這麼久,同一個案子,便是隔幾日去審問,犯人的口供也不可能一模一樣。每個人的記憶都會有偏差,每一次敘述都會有細微的不同,這更像是……」
「更像是提前串通好的。」
周宣禮接過了她的話。
他的聲音沉了下去。
兩人對視了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判斷。
這案子,比他們想像的要複雜得多。
周宣禮沒有再說話。
他把呈貢縣遞上來的所有卷宗都翻了出來,一本一本地看,一頁一頁地對。
譚玉箏也不閒著,坐在他對面,幫他整理那些散亂的文書,把他看完的卷宗按時間順序排列好,把他折了角的地方抄錄下來,做成一份簡明的對照表。
兩人各忙各的,誰也不說話,值房裡只聽見翻紙的沙沙聲和筆尖划過紙面的細微聲響。
窗外,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下去,燈籠的光一點一點地亮起來,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一個低頭寫字,一個翻閱卷宗,安安靜靜的,像是兩棵並肩立在風裡的樹。
不知過了多久,譚玉箏的肚子先撐不住了,「咕嚕」一聲,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。
她臉一紅,連忙用手捂住肚子,假裝什麼都沒發生。
可肚子不爭氣,又叫了一聲,這回更響了。
她尷尬地抬起頭,看了周宣禮一眼。
他正低頭看卷宗,似乎沒有聽見。
譚玉箏鬆了一口氣,放下筆,站起身來。
她看了看窗外黑透了的天色,又看了看還在伏案翻看的周宣禮,想了想,轉身出了門。
她小跑著出了大理寺,跑到側門外那條小巷子裡。
那個老婆婆的餛飩攤還在,昏黃的燈籠掛在攤子前,照著咕嘟咕嘟冒泡的湯鍋。老婆婆認得她,笑眯眯地問:「娘子,還是兩碗?」
譚玉箏點了點頭,道:「兩碗,打包。」
老婆婆利落地下了餛飩,撈起來,連湯帶水倒進兩個粗瓷碗裡,又用油紙包好,塞進她手裡。
譚玉箏付了錢,捧著兩碗餛飩,小跑著回了寺丞內署。
她推開門,把一碗餛飩放在周宣禮面前,把另一碗放在自己面前,揭開油紙,熱氣騰騰地冒出來,混著蔥花和蝦皮的香氣,在安靜的屋子裡飄散開來。
她拿起勺子,舀了一個餛飩,吹了吹,塞進嘴裡,含混地道:「周大人,先吃點東西。天大地大吃飯最大,沒得案子沒審明白,自己先餓死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