譚竹樓嘆了口氣,語氣里多了些許疲憊:「你兩個妹妹也是成了親的,外派出去做官,誰不把夫君帶上?當初你去蘇州,只說苗兒還小,不好受路途顛簸,讓賀氏留在家中照顧幼兒。我知你只是藉口,可我也允了。」
她頓了頓,看著譚筍,目光里有心疼,也有無奈,「女人做正事辛苦,你寫信來想納個小郎君,便是個嫁過人的,我也允了。無非是想著你打小聰穎刻苦,外派辛勞,想要個知心人照料,況且你從不曾開口要過什麼。」
譚玉箏坐在角落裡,大氣不敢出。
她想起吳穎那雙總是微微泛紅的眼睛,想起他在譚筍面前低眉順眼的模樣,想起賀窈州在院子裡怒吼「你不就是怪我當初搶了賀鳴之的婚事」時聲音里的委屈和不甘。
她隱約拼湊出了一個故事的全貌。
譚竹樓的聲音忽然嚴厲了起來:「可是那吳氏,看著怯懦,著實上不得台面。關上門你怎麼喜歡他伺候都無妨,好歹給賀氏些許臉面,他是你正夫,又是苗兒的爹爹。這臉面,你該給他。」
她一字一句,說得很慢,像是在給譚筍上課,「只有家宅安寧,你才好在朝堂上奮力進取。輕重緩急,得分清楚!」
正是:
一宴歸來夜已深,正堂燈火照雙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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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事國事天下事,不如心頭一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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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筍等母親說完了,這才低聲道:「女兒知錯了,阿娘不必為此動怒,日後我會曉得分寸的。」
她的聲音不大,語氣平靜,沒有委屈,沒有不甘,也沒有賭氣的成分。
譚竹樓搖了搖頭,看著她,目光里有心疼,有無奈,還有一種過來人的疲憊。她道:「你是個聰明的,這些話原也不必我說。」
她點到為止,沒有繼續往下講,說多了反倒沒意思。
她轉過頭,看向譚玉箏,語氣柔和了些。
「玉箏,這些日子在大理寺,可還做得習慣?」
譚玉箏連忙坐直了身子,道:「回大姨母,雖然累了點,但能學到不少東西,已經逐漸上手習慣了。」
她說的是實話。
大理寺的差事比蘇州衙門繁重得多,可每做成一件事,心裡那份踏實感也是從前比不了的。
譚竹樓點了點頭,語重心長地道:「這女人,還是得以差事為重,男人再好,除了正君,都是玩意兒。你初來雲京,莫要被這花花世界迷了眼睛。」
她說「玩意兒」時,語氣裡帶著些許不屑,像是提起什麼不值一提的東西。
譚玉箏連忙應是,心裡卻忽然想起了清霜。
他若是聽到「玩意兒」,大概會氣得跳起來,瞪著眼睛說「你說誰是玩意兒?你才是玩意兒!」。
她連忙把那畫面從腦子裡趕出去,低下頭,盯著自己的鞋尖。
譚竹樓又道:「我說的這些,你們倆切莫當耳旁風。女人活一輩子,要把時間和精力放在自己的事上,感情是過眼雲煙,男人是錦上添花。要干好自己的事業,千萬不能為情所困。」
她的聲音拔高了些,帶著些許激昂,像是在朝堂上奏對,「自古男色誤人,是阻礙你們前進的障礙,莫要困於小情小愛!」
屋裡安靜了一瞬。
忽然,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響起來:「孫女知道了,多謝祖母教誨!」
譚苗不知什麼時候醒了,正坐在譚筍懷裡,睜著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,一本正經地看著譚竹樓。
她的頭髮睡得翹起來一小撮,臉蛋紅撲撲的,嘴角還掛著一絲幹了的口水,可那表情,認真得像個小大人。
譚竹樓一怔,嚴肅的神色像冰雪遇見了春風,一點一點地化開了。
她嘴角微微翹起,露出一個難得的、真真切切的笑。
她道:「好,我們苗兒最乖了。」
譚竹樓看向二人,恢復了那副嚴肅的模樣,道:「行了,天色不早,你二人自去歇著罷,明日還要上值,莫要耽誤公事,辜負了陛下恩典。」
譚筍和譚玉箏應了,行了禮,退了出來。
譚筍抱著苗苗,苗苗已經又睡著了,趴在母親肩上,呼吸均勻,小肚子一起一伏的。
譚筍忽然開口,聲音很低:「嚇著你了?家裡的事,亂七八糟的,讓你看笑話了。」
譚玉箏連忙搖頭,道:「沒有沒有,堂姐說的哪裡話。」
她頓了頓,鼓起勇氣,把自己想了幾天的話說了出來,「堂姐,過些日子我想出去租個房子,這樣也便宜些。」
她說完,偷偷看了譚筍一眼,怕她覺得自己是嫌譚家不好。
譚筍沒有生氣,只是點了點頭,道:「也好,自由些,就是別離譚家太遠,這樣還能有個照應。」
她想了想,道,「租房的事,且不急,我讓管家去幫你物色。你有什麼要求,回頭跟他說,再安置兩個下人伺候你。」
譚玉箏連忙道謝,心裡鬆了一口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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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到了大理寺,一進值房,韓小橋和許雯便圍了上來。韓小橋拉著譚玉箏的袖子,眉飛色舞地說起昨日的快活,說玉南閣的果子酒後勁太大,她回家睡到半夜被渴醒了,起來喝了整整一壺水,又說許雯更誇張,在馬車上就吐了,車夫的臉都綠了。
許雯難得沒有反駁,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:「那是你的馬車,車夫也是你家的。」
韓小橋哈哈大笑,笑完了,湊過來問:「玉箏妹妹,昨日花了多少銀子?怕是大出血了罷?你剛來雲京,還沒領月俸呢,這頓該我們請的。」
譚玉箏連忙道:「只花了二兩銀子,物美價廉,你們不用放在心上。」
韓小橋不信,還當是譚玉箏老實,不想讓她們有心理負擔,故意說少了。
她看著譚玉箏,目光里多了些許好感,覺得這人實在,值得深交。
她拍了拍譚玉箏的肩膀,道:「下次我請,你別跟我搶。」
譚玉箏笑著應了。
韓小橋忽然想起什麼,壓低聲音道:「對了,玉箏妹妹,昨日我迷迷糊糊的,看見一個天仙般的男子把你抱起來,放到廂房的床上去了。後來呢?那人是誰?你有沒有……」
她擠了擠眼睛,一臉八卦。
譚玉箏一愣。
原來真有這麼個人,不是夢。
她的心跳快了一拍,連忙壓下去,搖了搖頭,道:「沒什麼,我醒來人已經不在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