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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8章 物美價廉

  聞南容蹲在她面前,看著她安靜的睡顏。

  她睡著了,眉頭微微蹙著,像是在夢裡也不得安寧。

  他伸手輕輕撫平她眉間的褶皺,指尖從她的眉心滑到鼻樑,從鼻樑滑到嘴唇,停了一瞬,又縮了回去。

  韓小橋還在打呼嚕,許雯靠在椅背上睡得正沉,桌上杯盤狼藉,果子酒的甜香混著飯菜的氣味,在暮色里慢慢散去。

  窗外,京河的水靜靜地流,畫舫上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,倒映在水裡,像一朵一朵開在夜裡的花。

  正是:

  一壺果酒醉紅顏,夢裡不知身是客。

  舊人新妝來相問,半是清醒半是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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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譚玉箏睜開眼的時候,入目是一頂陌生的帳子,雀梅色的紗帳,垂著流蘇,被燭光映得暖融融的。

  她愣了片刻,腦子裡一片空白,想不起來自己身在何處。

  她側過頭,看見床頭的小几上放著一盞茶,茶還冒著熱氣,旁邊擱著一碟點心,是玉南閣招牌的桂花糕,切得整整齊齊,碼成一個小塔。

  一個侍女站在床邊,見她醒了,連忙上前行了個禮,聲音輕輕柔柔的:「女娘君醒了?這是玉南閣的廂房,您方才喝醉了,在雅間裡睡著了,如今既然醒了,我便送您回去。」

  譚玉箏撐著床坐起來,揉了揉太陽穴,腦袋還是沉沉的,可酒醒了大半,不像方才那樣天旋地轉了。

  她環顧四周,廂房不大,陳設卻雅致,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,案上擺著一盆蘭花,窗台上還有一隻青瓷香爐,裊裊地冒著細煙,香氣淡淡的,是檀香,聞著讓人心安。

  她摸了摸自己的衣裳,整整齊齊的,鞋也擺在床邊,鞋尖朝外,像是有人特意替她放好的。

  「許雯和韓小橋呢?就是和我一起的兩位。」

  侍女道:「那兩位女娘君已經先走了,讓轉告女娘君,改日再聚。」

  譚玉箏點了點頭,翻身下床,穿好鞋,站定了,想了想,又問了一句:「是誰把我扶到這床上來的?」

  侍女答道:「是閣里的下人,女娘君喝醉了,趴在桌上睡著了,是當值的夥計把您扶過來的。」

  譚玉箏「哦」了一聲,心裡有些恍惚。

  她想起方才半夢半醒間,有人用溫熱的帕子替她擦臉,有人把蜂蜜水遞到她嘴邊,有人握住她的手,把臉貼在她掌心裡,說「求女娘君憐惜」。

  那些畫面模模糊糊的,像隔著一層紗,看不真切。

  她記得那張臉很好看,和聞南容一樣好看。

  她記得自己摸了他的臉,還摸了兩次。

  她搖了搖頭,把那畫面從腦子裡甩出去。

  聞南容怎麼會在這裡?他放著江西按察使家的郎君不做,怎麼會跑到雲京來做個酒肆的下人?

  想來是她喝多了,發了一場夢,說的全是胡話。

  她自嘲地笑了笑,對侍女道:「帶我去結帳罷。」

  侍女應了一聲,引著她穿過迴廊,到了前廳。

  夜色已深,玉南閣的客人少了大半,大廳里只零星坐著幾桌,戲台上的表演也停了,只剩下一個樂師在角落裡調試琵琶,叮叮咚咚的,像是在試音。

  譚玉箏走到櫃檯前,從袖子裡摸出荷包,問道:「多少錢?」

  櫃檯後的侍女接過她手裡的號牌,撥了撥算盤,抬起頭,笑眯眯地道:「女娘君,一共二兩銀子。」

  譚玉箏愣住了。

  二兩?

  她方才雖然喝多了,可她記得有松鼠鱖魚、清蒸鰣魚、蟹黃豆腐、碧螺蝦仁,還有一壺果子酒,外加一個說書娘子唱了整整一個時辰。

  這些在蘇州,少說也要五六兩銀子。

  玉南閣地段這麼好,裝修這麼雅致,菜色這麼精緻,居然只要二兩?

  她忍不住問了一句:「二兩銀子?」

  櫃檯後的侍女臉色微微一變,連忙道:「女娘君若是嫌貴,那一兩銀子也使得。」

  譚玉箏連忙擺手,道:「不是不是,我不是嫌貴。我是覺得太便宜了,你們這服務,二兩銀子著實不貴。」

  她打開荷包,掏出二兩碎銀,放在櫃檯上,推過去,笑眯眯地道,「物美價廉,我下次請客還來你們這兒。」

  侍女接過銀子,明顯鬆了一口氣,臉上的笑也自然了許多。

  她收了銀子,恭恭敬敬地道:「歡迎女娘君常來,您下次來便是回頭客,還能再便宜些。」

  譚玉箏連連點頭,道:「好,我一定再來。」

  她說完,轉身走出了玉南閣。

  夜風吹過來,涼絲絲的,她深吸了一口氣,覺得渾身上下都舒坦了。

  她走在朱雀南街上,街上的行人已經很少了,幾個攤販正在收攤,賣糖葫蘆的老頭推著車從她身邊經過,車上的草靶子上還插著幾串沒賣完的糖葫蘆,在月光下紅艷艷的,像一串串小燈籠。

  到了譚府門口,她正要進去,忽然覺得氣氛有些不對。

  門房見了她,神色有些緊張,低著頭行了個禮,連話都沒說。院子裡靜悄悄的,可那種靜不是夜深人靜的靜,而是暴風雨來臨前的那種靜,空氣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,沉甸甸的,讓人喘不過氣來。

  正屋裡燈火通明,門開著,裡頭傳來說話的聲音。

  譚玉箏本想繞過正屋直接回自己的院子,可路過門口時,她聽見了譚竹樓的聲音,那聲音不高,可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,像是在訓斥誰。

  她的腳步慢了下來,猶豫了一下,正要加快腳步走過去,裡頭忽然傳來一句:「是玉箏?你進來罷。」

  譚玉箏只好硬著頭皮走了進去。

  正屋裡,譚竹樓坐在主位上,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褙子,頭髮用一根素銀簪子挽著,面色嚴肅,目光凌厲。

  譚筍站在下首,低著頭,懷裡抱著譚苗。

  譚苗已經睡著了,小臉貼在母親肩上,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,渾然不知大人們在說什麼。

  譚玉箏走進去,規規矩矩地給譚竹樓行了個禮,叫了聲「大姨母」,又給譚筍行了個禮,叫了聲「堂姐」。

  譚竹樓看了她一眼,點了點頭,示意她在一旁坐下。

  譚玉箏不敢多話,乖乖地在最下首的椅子上坐了,雙手放在膝蓋上,腰背挺得筆直,像個被叫到先生面前背書的學生。

  譚竹樓收回目光,繼續看著譚筍。

  「賀氏確實不懂事,沒給你臉面,也容不得人,實在有失他平陵賀氏大氣賢淑的風範。」

  譚竹樓端起茶盞,喝了一口涼茶,皺了皺眉,又放下了,「可是譚筍,你難道就沒有過錯嗎?」

  譚筍低著頭,沒有說話。

  譚苗在她懷裡動了動,她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背,苗苗又安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