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邵元被噎了一下,訕訕地把袖子放下,嘟囔道:「那人搶老太太的錢袋,我看不過眼才踹的……再說了,踹一腳又踹不死。」
他走到桌邊,一屁股坐下,自顧自倒了杯茶,一口灌下去,又倒了一杯,又灌下去。
喝完了,把杯子往桌上一頓,道:「表哥,你快給我姐介紹個賢良姐夫,把她給好好管管。她這脾氣,再不娶夫婿,怕是要在六扇門當一輩子老姑娘了,等年紀大了脾氣更壞,哪個好人家的兒郎敢嫁她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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聞南容終於收回目光,轉過身來,看了沈邵元一眼,嘴角微微翹了翹,道:「表姐的事你都不敢管,我怎管得了?左右舅舅會想法子,你就莫要惹她了。」
他說著,在桌邊坐下,把涼透的茶倒了,重新斟了一杯。
沈邵元「嘖」了一聲,靠在椅背上,翹起腿,說起這世間的女子,語氣里滿是憤世嫉俗:「不是一肚子壞水,就是滿腦子算計,要麼就是嘴上哄人好聽,實則花花腸子,再要麼就是我姐那種暴脾氣,總之就沒個好女人。」
他說得慷慨激昂,好像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。
聞南容端起茶盞,輕輕吹了吹浮沫,沒有接話。
沈邵元見表哥不說話,繼續道:「要我說,就表哥你這般人才條件,要模樣有模樣,要才情有才情,還能白手起家,短短三年,就在雲京做了這麼大的生意,開出這麼一家酒樓!就這,也遇人不淑,我還能對女人有什麼期待?」
他搖了搖頭,一臉過來人的滄桑,「不說你婚前遇到的那個卓雲霄,確實是天之驕子,可惜被三公主瞧上了,那也是沒辦法的事。就說你後頭嫁的那個蘇州衙門的小吏,養外室養出那麼大的動靜,還同你和離,能是什麼好女人?表哥,你就是心太軟,被她騙了還替她說話……」
「邵元。」
聞南容放下茶盞,看著他,目光平靜,看不出什麼情緒。
他道:「莫要說她壞話,她是這世間最好的女子。」
沈邵元被這話噎住了。
他張了張嘴,想反駁,可看著聞南容那雙平靜的、不容置疑的眼睛,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
他一口氣堵在胸口,上不去下不來,憋得臉都紅了。
最後,他把佩劍往桌子上一拍,「啪」的一聲,震得茶盞都跳了起來。
「我真是搞不懂你!」
沈邵元咬著牙,聲音里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意味,「你那個腦子,做買賣的時候比誰都清醒,怎麼一遇到那個女人的事,就跟灌了迷魂湯似的?她到底有什麼好?值得你這樣念念不忘?」
聞南容沒有說話,端起茶盞,輕輕喝了一口。
茶是新沏的,碧螺春。
他每年都要托人從蘇州帶一些來,喝習慣了,別的茶都喝不慣。
沈邵元見他不說話,更來氣了,冷笑一聲,道:「所以這就是我不願意成家的原因,若是像你一樣,嫁一回人,腦子就丟一回,這親不成也罷!還是做我的小捕快,自由自在,也不用瞧女人的臉色過活。話說回來,除了沈青嵐,要是哪個女人敢給我臉色看,我非得削她……」
他說了半天,卻發現聞南容心不在焉,目光又飄向了窗外。沈邵元皺了皺眉,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對面一樓那間雅間,窗戶半開著,能看見幾個女子坐在裡面吃飯說笑,沒什麼特別的。
其中一個有些眼熟,哦,好像是方才街上被他撞掉糕點的呆頭鵝。
他看了半天,沒看出什麼名堂,忍不住問了一句:「表哥,你看什麼呢?那窗外有什麼好看的?」
聞南容沒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落在譚玉箏身上,她正低頭喝湯,喝得很認真,腮幫子鼓鼓的,像只偷吃的倉鼠。
他的嘴角微微翹了翹。
「沒什麼,」他說,收回目光,端起茶盞,「看風景。」
沈邵元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窗外,沒看出什麼名堂,便不再問了。
他重新倒了一杯茶,喝了一口,皺著眉頭道:「這茶怎麼這麼淡?有沒有酒?」
聞南容沒有理他。
他的目光又飄向了窗外,她嘴角微微翹著,笑得很淺,可那笑意是從眼底透出來的。
他想起從前,她也是這樣對他笑的,笨笨的,憨憨的,像是把整個心都捧出來給他看。
他把那些笑都推開了,嫌她煩,嫌她礙事,嫌她不該對他有非分之想。
如今她的笑給了別人,他才覺得那些笑有多珍貴。
他低下頭,看著茶盞里浮沉的茶葉,輕輕嘆了口氣。
沈邵元正大嚼著一碟花生米,聽見這聲嘆息,抬起頭,嘴裡還嚼著花生,含混道:「表哥,你是不是有心事?」
聞南容搖了搖頭,道:「沒有。」
沈邵元不信,可他沒有追問。他只是看了聞南容一眼,又看了看窗外,把那碟花生米吃完了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站起身來,道:「我去巡街了,表哥你早點回去,別又熬到半夜。」他說完,拿起佩劍,大步走出了雅間。
門關上,屋裡安靜下來。
窗外,京河的水緩緩流過,畫舫上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,倒映在水裡,像一朵一朵開在夜裡的花。
對門一樓的雅間裡,譚玉箏喝了一口酒,辣得眯起了眼睛,韓小橋在旁邊笑她,許雯給她倒了一杯茶。
她接過茶,喝了一口,又拿起筷子,繼續吃菜。
她不知道,有人在看她。
正是:
三年別後各西東,一窗之隔兩朦朧。
莫道無情空對月,只緣身在玉南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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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子酒入口清甜,後勁卻大。
譚玉箏喝的時候只覺得好喝,一杯接一杯,不知不覺便喝了許多。
等到覺得頭暈時,已經晚了。
她趴在桌上,臉貼著冰涼的桌面,望著窗外。
雲京河在夕陽下泛著粼粼的金光,寬闊的河面被晚霞染成了橘紅色,幾隻畫舫悠悠地漂著,船上的燈籠還沒點,桅杆在暮色里拉出長長的影子。
她看著那片橘紅色的河水,忽然想起了蘇州河。
蘇州河窄一些,兩岸是低矮的白牆黑瓦,傍晚的時候,河邊會飄起炊煙,混著桂花糕的香氣。
她想起和清霜一起在河邊放河燈的那晚,他蹲在岸邊,手裡捧著那盞蓮花燈,閉著眼睛許願,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顫動。她想起他許完願睜開眼睛,看見她在看他,便瞪了她一眼,說「看什麼看,看了就不靈了」。
她當時笑了,笑得很開心,覺得這輩子就是這個人了。
如今呢?那些事像一場夢,夢醒了,人沒了,只剩下她一個人趴在這張陌生的桌子上,看著一條陌生的河。
她迷迷糊糊地想,浮生若夢,當真是夢一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