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剛點完,台上的曲風忽然一變。
方才還是咿咿呀呀的崑曲,纏綿婉轉,聽得人昏昏欲睡,這會兒忽然換上了幾個妙齡男子,一個個生得唇紅齒白,眉目含情,穿著顏色鮮亮的衣裳,往台上一站,便引得滿堂喝彩。
他們唱的不是那些文縐縐的雅詞,而是直白的、熱辣辣的小曲,唱的是女兒家的好,唱的是對女娘們的期盼和愛慕。
什麼「女兒眉,女兒腰,女兒一笑魂也銷」,什麼「願做裙下臣,一生一世不分離」,詞兒大膽,調子也輕快,配上那幾人含情脈脈的眼神和身段,直唱得人心痒痒的。
譚玉箏看得目不轉睛,筷子夾著一塊桂花藕,舉在半空,忘了送進嘴裡。
韓小橋見了,得意地一笑,壓低聲音道:「怎麼樣,我這個地方找得不錯罷?玉南閣、玉南閣,就是『遇男閣』嘛,遇見美男的地方!」
譚玉箏一愣,這才反應過來,難怪這酒樓不像是尋常吃飯的地方,原來名字里還藏著這層意思。
她訕訕地笑了笑,把那塊桂花藕塞進嘴裡,嚼了嚼,含混道:「不錯不錯,味道不錯。」
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,𝑡𝑡𝑘𝑎🅽.𝑡𝑤超讚
許雯坐在一旁,也抬頭看了幾眼台上的表演,面色依舊蒼白,可眼底多了些許活氣。
她夾了一筷子菜,慢慢嚼著,忽然說了一句:「那唱曲的左邊第二個,腰真細。」
韓小橋和譚玉箏同時轉過頭看她,許雯面色如常,繼續吃菜,好像方才那句話不是她說的。
三人正說笑著,一個穿著淡紅色衣裳的侍女忽然走過來,笑盈盈地行了個禮,道:「三位客官,恭喜恭喜。今日你們恰好是本店第三十七位用餐的客人,可以免銀子升到雅間。不僅如此,今日酒水吃食,吃多少送多少。」
三人面面相覷。
譚玉箏沒多想,放下筷子,一臉驚喜地道:「雲京不愧是大地方,做買賣的也這般大方,真是長見識了。」
她來雲京這些日子,處處都覺得新鮮,連酒樓搞活動都覺得是人家大氣。
韓小橋卻沒那麼好糊弄,她皺了皺眉,心裡直打鼓,天底下哪有白吃的午餐?
她在雲京待了五年,玉南閣也來過幾回,從沒聽說過什麼「第三十七位客人」的說法。
她看了許雯一眼,許雯也看了她一眼,兩人目光交匯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些許疑慮。
可譚玉箏已經站起來,興致勃勃地跟著侍女往後院走了。
韓小橋和許雯對視一眼,也跟了上去。
後院的雅間果然比大廳清靜得多。
一面臨河,推開窗便能看見京河的水波光粼粼,畫舫悠悠地漂著,船上的燈籠在風裡輕輕搖晃;另一面是一個清幽的小院,院子裡種著幾竿翠竹,竹影婆娑,風吹過沙沙作響。
雅間裡還有一個女先生在說書,說的是《徐娘子遊記》,講的是前朝一位女商人走南闖北的見聞,語言生動,情節有趣,正合譚玉箏的心意。
她聽得入了迷,連茶都忘了喝。
酒食很快端了上來,擺了滿滿一桌。
玉南閣的菜色確實名不虛傳,色香味俱全,連最普通的清炒時蔬都做得清脆爽口。
韓小橋夾了一筷子魚,眼睛亮了,道:「這松鼠鱖魚比蘇州老字號做得還地道。」
譚玉箏也嘗了一口,魚肉外酥里嫩,酸甜適口,確實好吃。她想起蘇州觀前街那家老店,想起從前和清霜一起去吃的那回,他嫌魚刺多,她一根一根替他挑出來,他嘴上說「誰要你獻殷勤」,可碗裡的魚一塊都沒剩。
她低下頭,又夾了一筷子魚,慢慢吃了。
三人開懷暢飲,酒過三巡,話也多了起來。
韓小橋說起自己定了親的事,說對方是個武將,常年駐守邊關,她只見過畫像,連面都沒見過,也不知道這種男子婚後安不安分。
許雯難得開了口,說她家裡也在催她成親,可她不想娶,嫌麻煩,平日裡干公務已經夠累了,怕娶個男人回來添亂添堵。
譚玉箏聽著,沒有接話,只是默默地喝酒。
她不想說自己的事,那些事太長了,長到不知從何說起。
偏韓小橋開口問了。
譚玉箏只好簡短道:「從前成過親的,後來和離了,性格不合罷。」
韓小橋見她神情落寞,不願多說,想來是一樁傷心事,便不問了。
只是拍拍她的肩膀,讓她看開點,「舊的不去,新的不來,雲京的好男子多得很,你瞧咱們那位周寺丞,那就是一等一的賢淑美男,還能在外掙銀子,玉箏妹妹,我是定了親,沒機會,你還是有機會的。」
譚玉箏笑著搖搖頭。
她對周大人沒有那份想法。
———
對門二樓,一處雅間,窗前的帘子半卷著,正好可以將對面一樓那間雅間的景色一覽無遺。
聞南容站在窗前,手裡端著一杯茶,茶已經涼了,他沒有喝。他的目光穿過院子,穿過迴廊,穿過那扇半開的窗戶,落在對面一樓那個正埋頭吃菜的女子身上。
她穿著一件半舊的淺碧色衫子,頭髮用一根銀簪挽著,幾縷碎發垂在耳畔,吃飯的樣子還是那樣,大口大口地,不怎麼雅觀,像是怕有人跟她搶,看得人食慾大開。
她旁邊坐著一個圓臉的女子,正眉飛色舞地說著什麼,她聽著,嘴角微微翹著,偶爾點點頭。
她瘦了一些,下巴尖了,顴骨也突出來了,可那雙眼睛還是那樣,乾乾淨淨的,像一汪清水。
三年了。
三年不見,她比從前瘦了,穩重了。
她從前像個沒長大的孩子,憨憨的,傻傻的,被人騙了還替人數錢。
現在她坐在那裡,安安靜靜地吃飯,偶爾笑一下,那笑容里少了從前的天真,多了些許歲月沉澱後的歷練。
他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身後的門忽然被推開了。
「表哥!你看我姐又幹了好事!」
一個年輕男子大步走進來,穿著一身黑色的勁裝,腰佩長刀,眉眼不羈,渾身上下透著一股「別惹我」的氣息。
他一邊走一邊揉著手腕,嘴裡吐槽道,「我不過就是抓賊的時候多踹了一腳,她當著那麼多人面訓我,訓完了還掰我手腕,說什麼『讓你知道什麼叫力氣』,表哥你看看,我這手腕都腫了!」
他把袖子擼起來,露出一截紅彤彤的手腕,舉到聞南容面前,一臉委屈。
聞南容沒有回頭,目光依舊落在窗外,淡淡道:「你又踹犯人了?上回你把人肋骨踹斷了,大理寺那邊遞了公函過來,舅舅替你賠了好些銀子,這才過了多久,又忘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