餛飩很快端了上來,湯頭清亮,面上飄著幾粒蔥花和蝦皮,餛飩皮薄得能看見裡頭的肉餡。
她舀了一勺湯,吹了吹,喝了一口,鮮得她眯起了眼睛。
她又咬了一口餛飩,滿口鮮香,比衙門廚房裡那些又膩又鹹的飯菜強了不知多少倍。
她一連吃了好幾個,才放慢速度,一邊吃一邊想,周宣禮說還有事要忙,也不知道忙什麼,忙到這麼晚,晚飯吃了沒有。
衙門廚房裡的那些飯菜,她來第一天就領教過了,油大鹽重,菜葉子都是黃的,米飯硬得能打鳥。
他那樣的人,怕是連抱怨都不會抱怨一句,有什麼吃什麼,有什麼幹什麼。
唉,太實誠了,和她一樣。
她想著想著,一碗餛飩就吃完了。
她放下碗,擦了擦嘴,想了想,對老婆婆道:「婆婆,再給我來一碗,打包。」
老婆婆應了一聲,利落地下了餛飩,撈起來,連湯帶水倒進一個粗瓷碗裡,又用油紙包好,塞進她手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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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玉箏付了錢,捧著那碗餛飩,又往回走。
夜風更涼了,她怕餛飩涼了,走得很快,幾乎是小跑著回到了寺丞內署。
門還是半掩著,燈還是亮著的。
她推門進去,周宣禮還坐在案後,姿勢都沒怎麼變,只是那摞文書矮了一些。
他聽見腳步聲,抬起頭,看見她手裡捧著的那碗餛飩,微微愣了一下,眉頭皺了起來。
「譚書記,你這是……」
譚玉箏把那碗餛飩放在他桌上,退後一步,道:「衙門廚房裡的飯菜又膩又難吃,不如一碗熱餛飩,大人忙了一天,總得吃點東西。」
她說著,又補了一句,「我吃過了,這碗是給大人帶的。」
周宣禮低頭看著那碗餛飩,沉默了一會兒。
他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什麼,可話還沒出口,肚子先替他回答了,咕嚕一聲,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。
他的耳根微微泛紅,連忙別過頭去,假裝在看桌上的文書。
譚玉箏笑了笑,沒有戳穿他。
她把餛飩往他面前推了推,道:「大人趁熱吃,涼了就不好吃了,身子要緊,別太勞累。」
她說完,行了禮,轉身就走。
周宣禮看著她的背影,微微皺眉。
正是:
一碗餛飩夜送遲,燈下孤影兩心知。
莫道無情是草木,春風已入小窗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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休沐這日,譚玉箏難得睡了個懶覺,醒來時天已經大亮了。陽光從窗紗里透進來,在地上畫了一道金燦燦的光,她躺在床上,盯著那道光線發了好一會兒呆,才慢悠悠地爬起來。洗漱完畢,換了身乾淨衣裳,對著鏡子照了照,覺得還算得體,便出了門。
譚筍前幾日提點過她,說她在雲京人生地不熟,同僚之間的人情世故更要留心,請客吃飯是少不了的,既是禮數,也是官場之道。
譚玉箏把這話記在心裡,提前便將同一個值房的幾位姐姐都請了。
雷芳身體不好,來不了,許雯和韓小橋倒是都應下了,一個說「正好出去透透氣」,一個說「難得有人請客,不去白不去」。
譚玉箏初來乍到,對雲京不熟悉,這請客的地方拿不準,便去找韓小橋幫忙參考。
韓小橋一聽好吃的,眼睛就亮了,放下手裡的筆,托著腮,笑眯眯地給她推薦了一個地方,玉南閣。
「這地方雖說才開門沒兩年,但可是雲京一絕。」
韓小橋說得眉飛色舞,連比帶劃,「說是酒樓,可和一般只能吃飯的地方不一樣,它雖然在朱雀南街最裡面,可臨著京河,地方雅致,菜色也十分特別。從早到晚都有歌舞和戲曲演出,除了大廳,還分了十餘個不同風格的雅間,有專門喝酒的,有以歌會友的,有聽書說故事的,還有吟詩作對的,既有趣又獨特,去了一次便讓人流連忘返,想去第二次。」
譚玉箏聽得一愣一愣的,心道雲京不愧是國都,連吃個飯都有這麼別致的酒樓,怪道說天子腳下,氣象不凡。
她一口應下,說那就去玉南閣,請兩位姐姐帶她去見識見識。
韓小橋話鋒一轉,笑眯眯地道:「這地方是不錯,就是貴了點。去一趟怕是一個月的月俸就沒了,是以我雖在雲京待了許久,也沒去過幾次。」
她說著,伸出五根手指,在譚玉箏面前晃了晃。
譚玉箏算了一下,在大理寺當書記,雲京米貴,俸祿比在蘇州府多些,一個月算上補貼,能有五兩銀子。
這一頓飯就要花五兩銀子,確實不便宜。
可她轉念一想,既然是第一次請客,哪有摳摳搜搜的道理?她來雲京之前,崔冰給了她不少銀子,說是「窮家富路」,讓她在外頭別委屈了自己。
她也沒個花錢的地方,這頓飯自然是請得起的。
她便點了點頭,說沒問題。
三人約了午飯。
譚玉箏想著第一次請客,不能遲到,便早早出了門。
譚府的馬車將她送到朱雀南街街口,她下了車,讓車夫先回去。
譚玉箏站在街口,抬頭一看,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。
朱雀南街是雲京最繁華的街道之一,寬闊筆直,兩旁店鋪林立,酒旗招展,行人如織,車水馬龍,比蘇州最熱鬧的觀前街還要熱鬧十倍。
她從前覺得蘇州城已經夠大了,來了雲京才知道,什麼叫「天下腳下」。
街上賣的東西也稀奇,有她沒見過的香料,有她叫不出名字的果子,還有幾個藍眼睛、高鼻樑的外國男人,穿著花花綠綠的衣裳,在街邊扭著脖子跳舞,旁邊圍了一大圈人,喝彩聲此起彼伏。
另有一個變戲法的,頭上戴著一頂高帽子,手裡拿著一塊黑布,抖了兩下,從帽子裡變出一隻白鴿子,鴿子撲棱著翅膀飛起來,圍觀的人群「哇」的一聲,紛紛鼓掌。
譚玉箏也忍不住跟著拍了幾下手,覺得比蘇州過年還熱鬧。
她在一個小攤前停下來,攤上擺著各種糕點,有紅的、綠的、白的、黃的,五顏六色,看得人眼花繚亂。
其中有一種黑漆漆的糕點,方方正正的,看著不起眼,可聞著有一股淡淡的焦香。
她好奇,買了一塊,咬了一口,眼睛一下子亮了,外皮酥脆,內里軟糯,甜而不膩,還有一股說不出的清香,初嘗有點苦,卻回味無窮,像是桂花,又像是芝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