譚玉箏抱著那沓口供回到值房,往桌上一放,整個人癱在椅子裡,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
今日這一天,比她預想的要累得多。
不是身體累,是心累。
胡敏之那些話還在腦子裡轉,都是些污言穢語,一句比一句難聽,一句比一句大逆不道,聽得她生氣,可惜她笨嘴拙舌,反駁不出話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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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揉了揉太陽穴,把那沓口供翻開來,從頭到尾看了一遍,字跡還算工整,內容也齊全,可總覺得少了點什麼。
她想了想,拿起筆,開始在每頁口供的空白處批註,這條供詞對應哪條律法,那樁情節與哪樁舊案相似,一一標註清楚,又翻出隨身帶的《大坤律例》,把相關的條文抄在一旁,一筆一划,寫得端端正正。
韓小橋從外面進來,手裡端著一杯茶,看見譚玉箏伏在桌上奮筆疾書,湊過來瞄了一眼。
她放下茶杯,搬了把椅子在譚玉箏旁邊坐下,托著腮,笑盈盈地看著她,那目光里有些許八卦,些許促狹,還有些許過來人的瞭然。
「喲,這麼用功?」
韓小橋的聲音甜絲絲的,像裹了蜜,「是不是被周寺丞把魂給勾走了?」
譚玉箏手一抖,筆尖在紙上劃了一道長長的墨痕。
她連忙拿帕子去吸,吸了半天,還是留了一道淺淺的灰印。她抬起頭,瞪了韓小橋一眼,道:「別瞎說,我就是覺得這案子有些複雜,怕漏了什麼。」
她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「周寺丞雖說長得好看,可更好看的我也不是沒見過,我不是那種沒見過世面的花痴。」
她說這話時,腦子裡閃過聞南容那張清冷出塵的臉,又閃過清霜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,心裡忽然有些悵惘,低下頭,繼續批註。
韓小橋不信,撇了撇嘴,道:「你就嘴硬罷,你才來幾日,不知道這大理寺的水有多深。這兒的男人也不少,可沒一個能趕得上周寺丞的。」
她湊近了些,壓低聲音,像在說什麼天大的秘密,「周寺丞家境貧寒,母親去得早,孤兒寡父,他爹十年如一日早起磨豆腐,將他養大成人,咬牙供他念書。原指望他知書識禮,能嫁個好妻主,偏他是個要強的,書念得好,要去考男官,還真讓他給考上了。」
譚玉箏手裡的筆慢了下來。
她抬起頭,看了韓小橋一眼,韓小橋見她有興趣,說得更起勁了。
「剛來大理寺那會兒,你是沒見那陣仗,衙門裡多少女人盯著他看,單身的想娶他,有妻室的想納他,可他全都不為所動,像塊木頭一樣,不解風情,一心撲在晉升上。如今升到了大理寺丞的位置,主管判刑部丞,兼掌押獄,這時日久了,大家都知道他不願嫁人,也不好當面調侃他了。」
韓小橋說著,嘆了口氣,語氣裡帶著些許遺憾,些許敬佩,「當然,背地裡肖想的女人還是不少。不過我可不一樣,我純純是欣賞,家裡已經給我定了親事,翻過年就要娶回家的,我也就只能過過眼癮了。畢竟像周宣禮這樣的文弱又倔強、溫柔又正直、還十分講原則的小白花美男,可是不多見。」
譚玉箏低下頭,繼續批註,可筆尖在紙上停了好一會兒,一個字也沒寫。
她在想韓小橋說的那些話,家境貧寒,孤兒寡父,父親磨豆腐供他念書,他不肯嫁人,非要考男官。
這條路,走得多難,她不知道,可她見過聞南容,見過清霜,知道這世道對男人有多不公。
聞南容那麼能幹,也只能困在內宅,替她管鋪子、理帳目;清霜那麼驕傲,也只能做她的外室,連名分都要她費盡心思去爭取。
周宣禮能走到今天這一步,從一個小小的男官,做到大理寺丞,從五品,這中間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白眼?
她忽然有些佩服他。
她把那點雜念壓下去,繼續批註。
批完了,她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,確認沒有遺漏,才合上卷宗,站起身來。
窗外,天已經黑了。
值房裡只剩下她一個人,許雯早就不見了蹤影,韓小橋也不知什麼時候走了。
她抱著那沓口供,出了值房,沿著迴廊往寺丞內署走。
夜風涼颼颼的,吹得廊下的燈籠搖搖晃晃,地上的光影也跟著晃,忽明忽暗的。
她走得快,怕那沓口供被風吹散了,一隻手抱著,一隻手壓著,腳步匆匆。
寺丞內署的燈還亮著。
門半掩著,譚玉箏輕輕叩了叩,裡頭傳來一個聲音:「進來。」
她推門進去,周宣禮正坐在案後,面前攤著一堆文書,手裡拿著一支筆,眉頭微微蹙著,像是在思考什麼。
他的官袍還沒換,領口卻解開了兩顆扣子,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,頭髮也有些散亂,幾縷碎發垂在耳畔,襯得那張臉多了些許疲憊,少了些許平日的端方。
聽見腳步聲,他抬起頭,看見是譚玉箏,微微愣了一下,隨即放下筆,站起身來。
「譚書記?這麼晚了,還沒回去?」
他的聲音有些沙啞。
譚玉箏搖了搖頭,把那沓口供放在他桌上,道:「周大人,口供整理好了,您看看。我把相關的律法和判例也批註在旁邊了,您若覺得不妥,我再改。」
她說著,退後一步,雙手垂在身側,等著他翻閱。
周宣禮低頭翻了幾頁,眉頭微微動了動。
他翻得很快,可每一頁都看得仔細,目光在那些批註上停了一瞬,又移到正文上,來回對照。
翻到胡敏之那幾頁時,他看見譚玉箏批註的那行「此犯言語狂妄,意圖激怒主審官,其心可誅」,嘴角微微翹了翹,那笑意很淡,一閃而過,像是風吹過水麵,留不下痕跡。
他合上卷宗,抬起頭,看著譚玉箏,目光里有些許意外,些許讚許。
「譚書記,辛苦了,這些批註很詳細,省了我不少工夫。」他的語氣還是那樣淡淡的,可譚玉箏聽出了那淡淡底下的一絲溫度。
她連忙道:「分內之事,周大人不必客氣。」
她頓了頓,又道,「天色不早了,我打算去衙門外吃點東西,大人要不要一起?」
話一出口,她便有些後悔,這話說得太隨意了,他是上峰,她是下屬,哪有下屬請上峰吃飯的道理?
周宣禮果然搖了搖頭,道:「不必了,我還有些事要忙,譚書記自便。」
他說完,又低下頭,繼續看那份文書。
譚玉箏應了一聲,轉身出了門。
她走在迴廊上,腳步比來時慢了些。
夜風還是涼颼颼的,吹得她衣袂飄飄,她縮了縮脖子,把領口攏了攏。
出了大理寺的門,街上的行人已經很少了,只有幾個擺攤的小販還在收拾東西,準備收攤。
她走到一個餛飩攤前,攤主是個老婆婆,頭髮花白,手腳卻利落,見她來了,笑眯眯地問:「娘子,來一碗?」
譚玉箏點了點頭,在矮凳上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