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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2章 女人的走狗

  審到最後一個犯人的時候,出了點岔子。

  那犯人便是為首的胡敏之,三十來歲,瘦長臉,三角眼,下巴上留著一撮山羊鬍,戴著重枷和腳鐐,走起路來嘩啦嘩啦地響,可他那神態不像個階下囚,倒像個慷慨赴義的英雄,昂著頭,挺著胸,嘴角掛著一絲冷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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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被押進來,往地上一坐,先掃了一眼周寺丞,又掃了一眼譚玉箏,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,嘴角的冷笑更深了。

  周寺丞翻開卷宗,例行公事地問了幾句,胡敏之一一答了,答得倒是痛快,可答完了,話鋒一轉,便開始了他那套說辭。他先是引經據典,從上古說到本朝,從三皇五帝說到李氏皇族,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篇,大意無非是那些大逆不道的話。

  說什麼大坤之前,本就是男子為尊,男人做了上千年的皇帝,偏偏叫女人反了天,將他們男人踩在腳底下,不讓入仕做官,不讓三妻四妾,處處打壓。

  男人們就應該團結起來,為自己的權力而戰,推翻李氏女子皇族的統治。

  他說得慷慨激昂,唾沫橫飛,說到激動處,還念了幾首詩,什麼「男兒何不帶吳鉤,收復江山反前州」,什麼「寧為百夫長,不做一小郎」。

  那詩寫得確實有些許氣勢,難怪能煽動那麼多人跟著他造反。

  譚玉箏握著筆,躊躇了一下。

  這些話,該記還是不該記?

  說它是口供吧,跟案子沒什麼關係,說它不是口供吧,又確實是犯人親口說的。

  她抬頭看了一眼周寺丞,他面無表情,目光平靜地看著胡敏之,他說了這半天於他而言毫無波動。

  她咬了咬唇,低下頭,繼續記。

  管他呢,犯人說了什麼她就記什麼,這是她的本分。

  胡敏之說了一大通,見周宣禮不為所動,臉上的冷笑漸漸變成了譏誚。

  他換了個姿勢,歪著頭打量著周宣禮,忽然笑了起來,那笑聲尖利刺耳,在狹窄的審訊室里迴蕩。

  「周大人,你一個男人,替那些女人當差,審自己的同胞,心裡不虧嗎?」

  他的聲音不高,可語氣卻歹毒,「大坤之前,男人做了上千年的皇帝,女人不過是男人的附庸!如今倒好,男人連入仕都要看女人的臉色,像你這樣的,給個五品官便感恩戴德,替她們賣命,替她們審自己的同胞。你以為她們把你當人看?在她們眼裡,你不過是一條聽話的狗!」

  周宣禮沒有接話,只是翻了一頁卷宗,淡淡道:「這些與本案無關,你只說案發的經過便可。」

  胡敏之被他不咸不淡的態度激怒了,聲音拔高了些許,帶著些許氣急敗壞:「無關?你跟我說無關?我是在救你!你一個大男人,甘心被女人踩在腳下,甘心替她們做走狗,你就不覺得羞恥嗎?」

  周宣禮依舊沒有抬頭,語氣平靜:「你若不說案發經過,本官便當你放棄了陳述的權利。譚書記,勞煩記下,犯人拒絕陳述。」

  譚玉箏連忙應了一聲,在紙上寫道:「犯人拒絕陳述,轉而發表與本案無關之言論。」

  胡敏之見他不吃這一套,索性撕破了臉,破口大罵起來。

  什麼「男人的叛徒」「女人的走狗」「沒有骨氣的東西」,越罵越難聽,越罵越下流。

  譚玉箏聽得眉頭直皺,手裡的筆都攥緊了。

  她忍不住抬頭看了周寺丞一眼,他還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,像是什麼都沒聽見。

  胡敏之罵著罵著,忽然把矛頭轉向了譚玉箏。

  他眯著眼睛看了她一眼,嘴角扯出一個惡意的笑,道:「你們倆孤男寡女,共處一室來審我,怕是早就勾搭上了罷?難怪周大人這麼聽話,原來是拜倒在了人家小姑娘的石榴裙下。嘖嘖嘖,一個大男人,五品官,聽一個小小書記的話,自甘下賤,真是可笑、可悲、可嘆!」

  他說著,哈哈大笑起來,笑聲在審訊室里迴蕩,刺耳得很。

  譚玉箏氣得渾身發抖,臉漲得通紅,手裡的筆差點摔在地上。她想反駁、罵回去,讓他閉嘴。

  她不是不會吵架,但這是在審訊室,她是書記,不是來吵架的。

  她深吸了一口氣。

  周寺丞依舊面無表情。

  他等胡敏之笑完了,罵完了,才不緊不慢地開口:「說完了?」

  胡敏之瞪著他,喘著粗氣。

  周寺丞側過頭,看了譚玉箏一眼,目光平靜,語氣也和平時沒什麼兩樣:「譚書記,口供可做完了?」

  譚玉箏愣了一下,她點了點頭,把那張紙遞過去。

  周宣禮接過來,從頭到尾看了一遍,點了點頭,把供詞放在胡敏之面前,道:「畫押。」

  胡敏之瞪大眼睛,像是沒想到他如此油鹽不進。

  他咬著牙,不動。

  周宣禮也不催,就那麼坐著,等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胡敏之終於伸出手,在供詞上按了手印。

  兩個獄卒上來,把胡敏之拖了下去。

  他走到門口,又回頭啐了一口,譚玉箏眼疾手快,拉著周宣禮往旁邊一閃,那口痰落在地上。

  她擋在他前面,瞪著胡敏之的背影,直到那扇鐵門「砰」地關上,才鬆了一口氣。

  她轉過身,從袖子裡掏出手絹,遞給周宣禮,道:「周大人,您臉上濺了一點。」

  其實沒有濺到,她只是想讓他擦擦,方才那口痰雖然躲開了,可總覺得哪裡不乾淨。

  周寺丞接過手絹,卻沒有擦臉,只是拿在手裡,看了她一眼。他道:「多謝。」

  譚玉箏搖了搖頭,道:「不客氣。」

  兩人並肩走出審訊室,鐵門在身後關上,隔絕了裡頭的陰冷和潮濕。

  她忍不住問了一句:「周大人,您方才不生氣嗎?」

  周宣禮轉過頭,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翹了翹,那笑容很淡,可那雙眼睛裡的光柔和得像春天的風。

  他道:「公務而已,沒什麼好生氣的。」

  他快步走在了前面,石青色的官袍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。

  她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覺得這個人像一株蓮花。

  不是那種亭亭玉立、孤芳自賞的蓮花,是那種紮根在淤泥里、卻不染一絲污濁的蓮花。

  她加快腳步,跟了上去。

  正是:

  鐵窗深處審囚徒,冷語如刀刺骨枯。

  一紙供詞千鈞重,蓮花不染泥中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