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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9章 大理寺的寺草

  譚筍沒有立刻回答。

  譚玉箏聽見她輕輕嘆了口氣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開口,聲音比方才柔和了些,可那柔和里,是更深的冷淡:「你這幾日別出門了,自己在屋裡好好反省,至於苗兒……先送到我的院子裡來,由我親自教導。」

  院子裡安靜下來。

  沒有人再說話。

  譚玉箏站在牆根下,站了好一會兒,確認那邊不會再有什麼動靜了,才輕手輕腳地轉身,摸黑回了自己的屋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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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走到桌邊,倒了杯涼茶,一口喝了,發了一會兒呆。

  她從前覺得,堂姐是個無所不能的人。

  可今夜她才明白,堂姐也有擺不平的事。

  公堂上的事,再難,有律法可依,有規矩可循,條條框框擺在那裡,黑白分明。

  可家裡的事,沒有律法,沒有規矩,只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恩怨情仇,理不清剪不斷的糾葛牽絆。

  她再厲害,也判不了自己家的案。

  她躺下來,拉過被子蓋好。

  迷迷糊糊地,她心裡冒出一個念頭,住在堂姐家裡,始終有些不方便。

  她一個外人,住在人家家裡,聽人家的牆角,算怎麼回事?況且堂姐家裡已經夠亂了,她不能再添亂。

  等過些日子,把大雁和初一喊過來,還是租個屋子搬出去罷,離大理寺近一些,上下值也方便。

  她想著想著,眼皮漸漸重了,不知什麼時候,終於睡著了。

  正是:

  深宅夜半起波瀾,正夫小郎淚未乾。

  牆外有人聽牆內,半是尷尬半是寒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譚玉箏在大理寺待了幾日,漸漸摸清了這裡的門道。

  這地方和她從前待的蘇州衙門大不相同,不光有女子做官,也有男子做官,但是同等級的官,這男子還是要矮半個頭。

  刑名房對面的值房裡,便坐著兩個穿官袍的男子,一個管著卷宗歸檔,一個管著文書收發,品級不高,做事卻利落,見了人也不卑不亢,該行禮行禮,該說話說話,比外頭那些迎來送往只會點頭哈腰的男子強多了。

  譚玉箏頭一回見的時候多看了兩眼,韓小橋便湊過來,笑嘻嘻地說:「看什麼看?大理寺的男官雖然不多,可個個都是千挑萬選出來的,你盯著人家看,人家還以為你有什麼想法呢。」

  譚玉箏連忙移開目光,耳根紅了一片。

  她不是有想法,她只是沒見過,有些稀奇。

  這幾日譚筍忙得腳不沾地。

  幾樁大案要案同時推進,日日開會研討,從早到晚,值房裡的燈就沒滅過。

  譚玉箏作為她的隨身書記,也跟著連軸轉,可犯人早已審過千百遍,口供文書都是現成的,她能做的事有限,大部分時候就是坐在一旁,聽著大人們你來我往地爭論,偶爾記幾筆,記完便沒事了。

  譚筍忙起來顧不上她,她便在值房裡待著,整理整理舊卷宗,熟悉熟悉大理寺的規矩,比起韓小橋和許雯他們,日子過得還算清閒。

  這日,她正坐在位子上翻一本舊案彙編,看得昏昏欲睡,門忽然被人推開了。

  進來的是一個年紀稍長的女子,矮矮胖胖的,穿著一件青色官袍,圓臉上架著一副玳瑁眼鏡,笑起來和和氣氣的,像鄰家的嬸子。

  可她的目光掃過屋裡幾個人時,譚玉箏分明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。

  像是一把軟尺,不動聲色地量著每個人的斤兩。

  「都在呢?」

  她開口了,「寺丞大人辦差事,差一個隨身書記,你們誰有空?」

  許雯原本趴在桌上,臉埋在胳膊里,一副快要斷氣的模樣。聽聞此言,她猛地抬起頭,抓起筆,埋首疾書。

  可那字跡潦草得像是鬼畫符,分明是在裝忙。

  韓小橋倒是坦蕩,攤了攤手,指了指身旁那半人高的審結卷宗,苦著臉道:「張主簿,您瞧瞧這些,我得趕在月底前編完,不然祿大人那邊交不了差。您說,我哪有空?」

  她說著,還拍了拍那摞卷宗,揚起一陣灰塵,嗆得自己咳了兩聲。

  屋裡還有一個人,坐在最角落裡,譚玉箏來了這幾日,頭一回見她。

  那女子瘦得像根竹竿,臉上沒有二兩肉,面色蒼白,嘴唇發紫,眼窩深陷,活像剛從棺材裡爬出來的。

  她見張主簿的目光掃過來,稍微挺直了一下背脊,似乎是努力做出一副精神抖擻的樣子,可那副模樣,怎麼看怎麼像是風中殘燭,隨時都要滅。

  張主簿皺了皺眉,道:「雷芳,你身子好些了?上回說你在醫館裡躺了半個月,這才剛回來,能行嗎?」

  雷芳緩緩道:「行……也能行,不行……也不行。張主簿,您看這……」

  她聲音虛得很,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。

  張主簿的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,從許雯身上移到韓小橋身上,從韓小橋身上移到雷芳身上,又從雷芳身上移回許雯身上。

  最後,張主簿的目光落在了譚玉箏身上。她上下打量了一番,眼裡露出一絲欣喜,道:「新來的?」

  譚玉箏點了點頭,心裡忽然湧起一陣不祥的預感,像是小時候被先生點名背書的那種感覺。

  明明什麼都不會,可偏偏被叫到了。

  「就你了吧。」

  張主簿拍了拍手,語氣輕快,「快收拾東西,帶上筆墨紙硯,別讓周寺丞久等。」

  譚玉箏還沒來得及應聲,屋裡忽然炸開了鍋。

  「周寺丞的活?」

  雷芳那張白得像鬼的臉一下子漲紅了,紅得有些不正常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,她猛地站起來,椅子差點翻了,「張主簿,其實我真的能行……」

  許雯從桌上抬起頭來,臉上的倦意一掃而空,眼睛亮得像兩盞燈,聲音都拔高了幾度:「主簿,我有空。要不還是我去罷,小譚新來的,沒經驗,怕耽誤了周寺丞的正事。」

  韓小橋也不甘示弱,放下手裡的筆,笑眯眯地道:「我去我去,上次周寺丞還誇我能幹來著,說我編的判例條理清楚。」

  她說著,還衝譚玉箏眨了眨眼,那眼神分明在說:妹妹,對不住了,這差事姐姐要搶了。

  譚玉箏看著這幾個人,心裡納悶極了。

  她悄悄拉了拉韓小橋的袖子,壓低聲音問道:「這個周寺丞是誰啊?怎麼大家一聽是給他幹事,這麼積極?難不成是個極大方的上峰,給他幹活還有單獨的賞銀不成?」

  韓小橋瞪了她一眼,那眼神裡帶著些許嫌棄她的市儈。

  她湊到譚玉箏耳邊,壓低聲音,一字一句地道:「俗!這可是大理寺的寺草,美男子!怎麼能用金銀衡量呢?」

  譚玉箏:「……」

  她摸了摸鼻子,縮回了手。

  不感興趣了。

  經過聞南容和清霜,她如今已然封心鎖愛,對男人敬謝不敏。好看有什麼用?好看能當飯吃?

  好看的男人,不是冷冰冰的,就是會跑的,她算是看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