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小橋笑道:「加了人參粉的地黃丸,急救用的。你要是覺得呼吸困難、心跳加速、頭暈眼花,就吃一顆,關鍵時刻能保命。」
譚玉箏眼前一黑,差點沒從椅子上滑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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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攥著那個小瓷瓶,手心都出了汗。
窗外,陽光透過窗紗,照在桌上那摞厚厚的卷宗上,照在筆架上那排整整齊齊的筆上,照在譚玉箏那張強作鎮定的臉上。她深吸了一口氣,把那個小瓷瓶放進抽屜里,關上,又打開,看了一眼,又關上。
韓小橋看著她這一連串的動作,忍不住笑了,露出兩顆小虎牙,道:「別緊張,久了就習慣了,我剛來的時候也這樣,後來就好了。」
她頓了頓,又道,「不過許姐姐剛來的時候也這樣,現在也這樣,只是她習慣了緊張,不是不緊張了。」
譚玉箏聽了這話,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,只是點了點頭,把桌上的筆墨紙硯又擺了一遍,擺得整整齊齊,端端正正,像她這個人一樣。
正是:
大理寺深似海淵,書記房小亦難安。
地黃丸放抽屜里,一顆能保半命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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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玉箏在大理寺忙了一整天,腰酸背痛,脖子僵硬,眼睛看什麼都帶重影。
散了值,她拖著沉重的腳步出了大理寺的門,上了馬車,靠在車壁上,閉著眼睛,一路晃晃悠悠地回了譚府。
譚筍還沒回來。
下人說少卿大人還在衙門裡,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忙完,讓譚玉箏先吃,不必等。
譚家的下人做事妥帖,飯菜已經備好了,四菜一湯,有葷有素,分量不大,勝在精緻。
譚玉箏一個人坐在桌前,對著滿桌的菜,發了會兒呆,拿起筷子慢慢吃了。
吃完飯,丫鬟端了熱水來,她洗漱完畢,倒頭便睡。
床很大,被子很軟,可她太累了,累得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,沾著枕頭就睡著了,連夢都沒來得及做。
不知睡了多久,迷迷糊糊間,她聽見一陣響動。
像是有人在爭吵,聲音不大,悶悶的,隔著牆傳過來,聽不真切。
她翻了個身,想繼續睡,可那聲音斷斷續續的,像是蚊子在耳邊嗡嗡,怎麼都趕不走。
她嘆了口氣,披了件外裳,摸黑出了門。
她住的院子離譚筍的院子不遠,只隔著一堵矮牆。
夜風涼颼颼的,吹得院子裡的竹子沙沙作響,月光白花花地照著牆頭那幾株爬出牆外的凌霄花。
她以為是堂姐回來了,揉揉眼睛,想過去打個招呼,問問今日大理寺的事。
走到牆根底下,正要繞過去,忽然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從牆那邊傳來,帶著壓抑的怒意和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。
「譚筍,你不就是怪我當初搶了賀鳴之的婚事,如今找個贗品來噁心我嗎!」
譚玉箏的腳步一下子頓住了。
她站在牆根下,月光照著她半邊臉,她愣在那裡,進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那聲音她認得,是賀窈州,譚筍的正夫。
「我十二歲認識你,這麼多年,對你一心一意,可你從來不拿正眼看我!你看不慣我驕縱,我便收斂性子,做你的賢夫,為你洗手作羹湯。我知道,你一直更喜歡我那個弟弟,他就是這樣的,楚楚可憐,會勾引人,你就喜歡這種的。呵,可他福薄命苦,他自己命不好嫁人病死了,你怎麼全怪我頭上來?」
賀窈州的聲音越來越激動,帶著些許哽咽,些許不甘,些許壓抑了太久終於忍不住噴薄而出的怨氣。
譚玉箏站在牆根下,大氣不敢出。
她不該聽的罷,涉及堂姐的家事,可又有點好奇,那聲音一句一句地往她耳朵里鑽,擋都擋不住。
「我好歹是苗姐的親爹,你就這般冷待我?這種不清不白、剋死妻子、帶著拖油瓶的男人你也往家裡領,不是打我的臉是什麼?不過就是讓他給我奉茶做點事,你就說我磋磨他?」
一個弱弱的聲音響起來,帶著哭腔,柔柔的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:「哥哥,莫要吵了,沒得讓家宅不寧。譚姐姐,都是我的錯,是我自己沒拿穩,才被熱水燙傷的,不怪哥哥……」
「誰是你哥哥!」
賀窈州的聲音猛地拔高,暴怒得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,「收起你這股噁心人的做派!哭哭啼啼給誰看?!」
吳穎被他這一吼,更委屈了,卻不敢出聲,只是抽抽噎噎的,一聲一聲的,像小獸的嗚咽,聽得人心裡發緊。
譚玉箏站在牆根下,再聽下去,又覺得不妥。
正猶豫著,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。
「夠了。」
聲音不大,甚至有些疲憊,可那兩個字一出口,院子裡所有的聲音都像被一把剪刀齊刷刷地剪斷了。
賀窈州的怒吼停了,吳穎的抽泣也停了,連風都好像停了一瞬。
是譚筍。
譚玉箏屏住呼吸,耳朵卻不自覺地豎了起來。
譚筍的聲音淡淡的,帶著些許沙啞,在外頭奔波了一整天,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。
可她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,像是在公堂上宣判:「你既然是譚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,便該有正夫的度量。便是他做得有什麼不對的地方,你好好教導便是。這才回來第一日,便叫他手背燙傷,說出去,旁人怎麼想?這是你第一樁錯。」
賀窈州沒有說話。
譚筍頓了頓,聲音忽然冷了下來,像是淬了冰的刀鋒:「第二樁,鳴之已故數年,你作為他兄長,卻口口聲聲污衊他清白,舉止不端,其言可憎,其心可誅。若不是念在你教養苗姐這幾年的份上,我此刻便將你休了!」
院子裡一片死寂。
譚玉箏站在牆根下,下意識地捂住了嘴巴。
她見過譚筍在公堂上的樣子,拍驚堂木時的威嚴,審犯人時的凌厲,面對倭寇時不動聲色的狠辣。
她以為那就是譚筍最厲害的樣子了。
可今日她才知,譚筍在公堂上的那些,不過是公事公辦。
此刻對著自己的正夫,說的這些話,才真正是刀刀見骨,字字誅心。
尤其是當著吳穎這個小郎君的面,一點情面都沒留。
她忽然有些同情賀窈州。
沉默了片刻,賀窈州開口了,聲音不像方才那樣暴怒,而是帶著一種悽然的、自嘲的笑:「你要休了我?譚筍,我們十幾年的情分,青梅竹馬,我究竟哪裡對不起你,你如今要為這個賤人休了我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