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說得很快，條理分明，每一樁案子都切中要害，每一句話都乾淨利落，沒有半個字的廢話。
譚筍連連點頭，偶爾問一句，問得也簡短，祿茗答得也簡短，兩人像是在對暗號，你來我往，默契得像是在一起共事了很多年。
譚玉箏站在一旁，聽得頭皮發麻。
祿茗交代的那些案子，每一樁都是大案、要案、重案，不是滅門慘案就是貪腐大案，光是聽名字就讓人覺得後背發涼。她粗略算了一下，光是祿茗口頭上交代的，就夠譚筍忙上大半年了，還不算那些沒來得及交代的。
她心裡暗暗叫苦，難怪大理寺催得這麼急，當真是缺人手啊。
祿茗交代完了，看了譚筍一眼，道：「你先去認認人，下午便開始。」
譚筍應了一聲，站起身來。
祿茗又看了譚玉箏一眼，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，道：「這是你的書記？」
譚筍道：「是，下官的堂妹，在蘇州便跟著下官，做事踏實。」祿茗點了點頭，居然多說了一句，「聽我那不成器的侄女提過你，她叫祿蕾，說你是她的好妹妹，特意寫了信來，叫我對看顧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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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玉箏大吃一驚，離開蘇州前，她請孫瑩瑩和祿蕾吃過飯，席上祿蕾只是祝她前程似錦，可從沒提過她有這麼一尊大佛做親戚，叫她沒半點準備。
一時不知如何反應。
瞧她這呆傻樣，祿茗唇角勾了勾，淡淡道：「你可要好好表現，不辜負她提前打這個招呼。」
譚玉箏立即壓力如小山一般大，壓得她呼吸困難。
本想著大理寺再忙碌，她這個小書記也可以偶爾偷偷懶，沒成想有這麼一出。
立即抱拳正色道：「是，小人一定踏踏實實幹活，為朝廷效力，不辜負祿大人和祿姐姐的信任。」
祿茗揮揮手，讓她二人自去。
接著，便低下頭繼續批閱文書。
譚筍帶著譚玉箏出了值房，去各房認人。
大理寺的架構比譚玉箏想像的要複雜得多，光是司就有好幾個，每個司下面又設了若干個曹，每個曹又有若干房，層層疊疊的，像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。
譚筍走到哪裡都是焦點，新來的少卿，又是個年輕人，從蘇州調回來空降的，走到哪裡都有人打量。
譚玉箏跟在後面，努力記住那些人的名字和臉，可人太多，她記了這個忘了那個，記了那個忘了這個，最後索性放棄了，只記住了幾個看起來比較和善的。
認完了人，譚筍被一個主事請去對接工作，譚玉箏便跟著另一個女子去了刑名房。
那女子看起來和譚玉箏差不多大，長得白白淨淨的，圓圓的臉，笑起來有兩顆小虎牙，眼睛彎彎的，看著便讓人心生好感。
她性子活潑，一路上都在說話，語速快得像連珠炮，譚玉箏根本插不上嘴。
「我叫韓小橋，是祿大人手下的書記，分管判例編撰。也就是說，一樁案子全部了結了，才會到我這兒，我把它編成案例，分發下去，供各州府的刑名官學習。」
她說著，掰著手指頭給譚玉箏數，「咱們書記值房一共有十一間，像咱們這樣的書記，少說也有五十多人，各司其職。有的管卷宗歸檔，有的管文書收發，有的管犯人登記，有的管證據保管，還有的管……」
她巴拉巴拉說了一大串，譚玉箏聽得目瞪口呆。
「五十多人？」她忍不住問了一句。
韓小橋點了點頭，道：「不止呢，加上那些跑腿的、抄寫的、校對的，少說也有上百人。我在這兒待了五年了，到現在都沒能把人認全。」
她說著，推開一扇門，回頭沖譚玉箏笑了笑，露出兩顆小虎牙，「到了，就是這兒。」
譚玉箏走進去，環顧四周。
這是一間不大的屋子，朝南的牆上開了一扇窗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在地上畫了一個亮堂堂的方塊。
屋裡擺著四張桌椅，兩張靠窗，兩張靠門，桌上堆著文書、卷宗、筆墨紙硯，亂中有序。
靠窗的一張桌子空著，桌面擦得乾乾淨淨，筆架上的筆也擺得整整齊齊，一看便是特意收拾過的。
「這是你的位子。」
韓小橋指了指那張空桌，又指了指自己旁邊那張，「這是我的，咱們挨著，有什麼事你儘管問我。」
譚玉箏道了謝，在位子上坐下，把隨身帶的筆和紙拿出來，擺好。
她環顧四周，看見對面坐著一個年輕女子，正伏在案上，埋首於一堆文書中，只露出一個頭頂。
她的頭髮有些散亂，幾縷碎發垂在耳邊，肩上的衣裳皺巴巴的，像是好幾天沒換過了。
譚玉箏正想打個招呼，那人忽然抬起頭來，譚玉箏嚇了一跳。
那女子的臉白得像紙，沒有一絲血色，眼睛底下是深深的青黑，眼眶微微泛紅，像是熬了好幾夜沒睡。
韓小橋連忙介紹道：「這位是許雯許姐姐，管的是祿大人的案卷整理，已經連著熬了三天了，你別見怪，她平時不是這樣的。」
她說著，壓低聲音補充了一句，「祿大人要求高，許姐姐又是那種精益求精的性子，一份卷宗要反反覆覆看好幾遍，生怕出錯，你以後習慣了就好。」
許雯目光呆滯地看了譚玉箏一眼，嘴角扯了扯，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，聲音沙啞得像破鑼：「你好。」
譚玉箏連忙道：「你好，我是譚玉箏，新來的。」
許雯點了點頭，沒有多說，抱起桌上那一摞半人高的文書，踉踉蹌蹌地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，她忽然停下來，回頭看了譚玉箏一眼，道：「你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或者要問我的，麻煩寫下來放我桌上，我看到了會回信給你。」
說完，便抱著文書走了，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這面對面，還要遞紙條交流呢？
譚玉箏坐在位子上，舔了舔嘴唇，莫名有些緊張。
韓小橋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瓷瓶，遞給她，笑眯眯地道：「送你的見面禮。」
譚玉箏接過來，看了看，小瓷瓶白底青花，精緻可愛，上頭貼著一個小紅簽，寫著「地黃丸」三個字。
她打開瓶塞，聞了聞，一股濃烈的藥味撲鼻而來。
她連忙塞上瓶塞，問道：「這用來作什麼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