譚玉箏站在門口,望著譚竹樓遠去的背影,發了會兒呆。
她想起崔冰說過,大姨母眼裡只有公務,沒有生活。
她原先不信,如今親眼見到了。
飯還沒吃完,說走就走,連句多餘的話都沒有。
她轉過頭,看著譚筍,道:「堂姐,大姨母一直都是這樣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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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筍重新坐下,端起碗,繼續吃她那碗沒吃完的飯,淡淡道:「數十年如一日,習慣了。」
譚玉箏在她旁邊坐下,看著她不緊不慢地吃飯,心裡忽然湧起一陣佩服。
她想起自己從前在蘇州衙門裡,加個班就喊累,寫個口供就手酸,和堂姐母女比起來,簡直是米蟲。
她端起碗,把剩下的飯也吃完了,一粒米都沒剩。
飯罷,譚筍去處理家事,譚玉箏便回了自己的屋子。
譚筍給她安排的院子不大,勝在清靜,院子裡種著幾竿竹子,風一吹,沙沙作響。
她洗漱完,坐在桌前,點了燈,拿出隨身帶的幾本書來看。頭一本是大坤律法解釋,堂姐送給她的,白日精神的時候還能看得進去,此刻她翻了幾頁,越看越困,眼皮重得像灌了鉛。
她便換了另一本,是一本遊記雜說,講的是各地風土人情,寫得生動有趣,她這才看了進去。
看到一處寫蘇州的,說「蘇州人善糕點,尤以桂花糕為最,甜而不膩,入口即化」,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,停了好一會兒,然後輕輕翻過了一頁。
看了好一會兒,才把書合上,吹了燈,躺下來。
床很大,被子很軟,枕頭有淡淡的薰香味,不是她習慣的那種味道。
她翻了個身,面朝牆,蜷縮成一團。
窗外有蟲鳴,一聲一聲的,不急不緩,和蘇州的蟲鳴沒什麼不同。
她閉上眼睛,迷迷糊糊地睡著了。
夢裡,她站在蘇州河的橋上,清霜站在她旁邊,穿著那件青綠色的衫子,風吹起他的頭髮,他伸手去撥,轉過頭來看她,笑了。
她想拉住他的手,可手伸出去,什麼也沒抓住。
她低頭一看,自己的手空空的,他不見了。
橋上人來人往,沒有一個人是清霜。
她猛地睜開眼,盯著黑暗中的帳頂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
枕邊濕了一片,不知是汗還是淚。
她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過頭頂,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,像一隻縮進殼裡的蝸牛。
窗外,月亮從雲層里鑽了出來,清冷的月光灑在院子裡,照著那幾竿竹子,照著地上斑駁的竹影,照著窗欞上雕著的那朵海棠花。
正是:
燈影暗,漏聲重,多年心事與誰同。
雲京自有深宅雪,不似蘇州煙雨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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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,天還沒大亮,譚玉箏便醒了。
她一夜沒怎麼睡踏實,翻來覆去地做夢,夢裡光怪陸離,醒來什麼也記不住。
她坐起來,發了會兒呆,看著窗紙上透進來的灰白的光,深吸了一口氣,下床洗漱。
丫鬟端了早膳進來,一碗白粥,一碟小菜,兩個饅頭,還有一顆剝好的茶葉蛋。
她坐在桌前慢慢吃了,吃到一半,譚筍來了。
她今日換了一身簇新的官袍,紅色的,襯得她整個人精神了不少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用一根青玉簪挽著,腰間的銀魚袋擦得鋥亮,一看便是精心收拾過的。
回到譚家,果然和在蘇州府衙門不一樣,堂姐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,看來有人伺候得好。
譚玉箏連忙站起來,把最後一口粥喝了,擦了擦嘴,跟著譚筍出了門。
大理寺在皇城的東南角,離譚府不算遠,坐馬車不到小半個時辰。
譚玉箏掀開車簾,看著外頭的街景一點一點地從民居變成了官署,青磚灰瓦,高牆深院,門口的石獅子一隻比一隻大,一隻比一隻凶。
路上的行人漸漸少了,取而代之的是穿著各色官服的官員和挎著刀的差役,腳步匆匆,面色嚴肅,沒有人閒逛,沒有人說笑,連空氣都透著一股子肅殺的味道
馬車在一座高大的門樓前停下來。
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,上書「大理寺」三個大字,筆力遒勁,鐵畫銀鉤,看著便讓人心生敬畏。
門口站著兩排侍衛,腰佩長刀,目不斜視,像兩排栽在門前的樹。
譚玉箏跟在譚筍後面,低著頭,快步穿過門洞,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大理寺比她想像的要大得多。
院子套著院子,迴廊連著迴廊,她跟在譚筍後面七拐八繞,走得暈頭轉向,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。
一路上遇見的官員和差役,行色匆匆。
出乎譚玉箏意料的是,這兒不僅有女子,居然也有男人。
她從前倒是聽說過,也有男子可以考官入職的,不過男子做官的條件要比女人苛刻得多,每年招錄的也少,她在蘇州府除了跑腿的衙役之外就沒見過男的,到了這兒,倒是見著了,十個女子,總有兩三個男子在。
不愧是大地方,就是比小地方要開明得多。
譚玉箏心中感嘆。
到了一間寬敞的值房前,譚筍停下來,整了整衣冠,敲了敲門。
裡頭傳來一個聲音:「進來。」
聲音不大,像是刀鋒划過玻璃,脆生生的,冷冰冰的。
譚玉箏跟著譚筍走進去。
值房很大,四壁都是書架,書架上堆滿了卷宗和文書,密密麻麻的,像一座座小山。
正中間是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案桌,案後坐著一個女子,約莫四十來歲的年紀,穿著一件深紫色的官袍,面容端莊,眉目間帶著些許凌厲,些許肅殺,看一眼便讓人覺得冷。
她正低頭批閱一份文書,聽見腳步聲也沒有抬頭。
譚筍上前一步,行了一禮,道:「祿大人,下官譚筍,前來報到。」
譚玉箏這才知道,這位便是大理寺卿祿茗。
她在蘇州時就聽說過這個名字,雲京官場上有名的鐵面人物,辦案不講情面,不看關係,只認律法。
當初倭寇案,便是她做欽差,坐鎮海州,指揮圍剿,將那一船倭寇一網打盡。
譚玉箏本以為這樣的人會很難相處,不是擺官腔就是甩臉色,沒想到祿茗抬起頭來,看了譚筍一眼,點了點頭,道:「坐。」然後便開門見山地說起了工作。
她沒有寒暄客套,甚至連茶都沒有讓。
她翻開手邊的一沓卷宗,一樁一樁地交代,哪樁案子要重審,哪樁卷宗要覆核,哪個犯人要提審,哪個證人的口供對不上,需要重新核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