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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5章 小時候她很乖的

  聽見譚筍叫她,她只好硬著頭皮走上前,匆匆給賀窈州行了個禮,道:「姐夫好。」

  聲音小得像蚊子哼,說完便低著頭,不敢看賀窈州的臉。

  譚筍沒有給賀窈州介紹譚玉箏的意思,連個眼風也沒給他,只是抱著譚苗,轉身上了前面那輛馬車。

  譚玉箏連忙跟上去,爬上車之前,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吳穎帶著譚秀,低著頭,跟著侍女往後走,去後面的馬車。

  賀窈州站在原地,看著譚筍上了馬車,車簾落下,馬車從他面前駛過,車窗里透出譚筍抱著孩子的側影,她的嘴角微微翹著,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兒,那笑容很溫柔,是從來不會對他露出的那種溫柔。

  他的手攥成了拳頭,指甲嵌進掌心裡。

  侍女站在他身後,低著頭,不敢出聲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轉過身,上了後面那輛馬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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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車廂里,吳穎和譚秀已經坐好了,低著頭,不敢看他。

  他看了吳穎一眼,什麼也沒說,在角落裡坐下,閉上了眼睛。

  一行人穿過熱鬧的街市,穿過高大的牌坊,駛入了譚府。

  庭院深深,廊腰縵回,檐角的銅鈴在風中叮噹作響。

  譚玉箏跟在譚筍身後,穿過一重又一重院落。

  她抬頭看了看天,天很高,很藍,雲京的天和蘇州的天不一樣,蘇州的天低低的,軟軟的,像一塊浸了水的綢緞,雲京的天高高的,硬硬的,像一塊打磨過的青石板

  她低下頭跟著譚筍,走進了這座陌生的府邸。

  正是:

  渡口相逢各懷緒,一朝相見各蹉跎。

  莫道新歡勝舊愛,舊愛新歡兩消磨。

  ————

  譚筍沒有急著回自己的院子,而是先帶著譚玉箏去了正堂。正堂里燈火通明,一個中年女子坐在主位上,手裡端著一盞茶,正低頭看什麼文書。

  她穿著一件半舊的絳紫色褙子,頭髮用一根素銀簪子挽著,渾身上下沒有一件多餘的首飾,乾淨利落。

  聽見腳步聲,她抬起頭來,目光從文書上移到譚筍臉上,又從譚筍臉上移到譚玉箏臉上,停了一瞬。

  譚玉箏被她這一看,心裡便有些發緊。

  這位便是她的嫡親大姨母,翰林院掌院學士,譚竹樓。

  距離入內閣也就一步之遙的人物。

  她早就聽說過這位大姨母的名頭,清名在外,剛正不阿,不然當初也不會做出和譚寶珠那個親妹妹斷絕往來的事。

  她站在門口,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,攥著袖口,低著頭,不敢看人。

  譚筍倒是自在,上前行了禮,叫了聲「母親」,便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了。

  譚玉箏連忙跟著行禮,聲音小得像蚊子哼:「大姨母好。」

  譚竹樓「嗯」了一聲,目光在譚玉箏身上轉了一圈,從上到下,又從下到上。

  譚玉箏覺得自己像是被一把尺子量了一遍,哪裡長哪裡短,全被量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她緊張得手心都出了汗。

  「坐罷。」

  譚竹樓終於開口了,聲音不大,卻帶著威嚴。

  譚玉箏如蒙大赦,連忙在譚筍下首坐下,只坐了半邊椅子,背脊挺得筆直,雙手放在膝蓋上,像個被先生叫到跟前背書的學生。

  譚筍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翹了翹,沒說什麼。

  丫鬟端了茶上來,譚竹樓端起茶盞,輕輕吹了吹浮沫,喝了一口,放下。

  她看著譚玉箏,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些,可那柔和也只是從「嚴厲」變成了「嚴肅」,離「和藹」還差著十萬八千里。

  「你父親身體可好?」

  她問。

  譚玉箏連忙道:「回大姨母,父親身體還好,就是這些年操勞了些,偶爾腰疼。」

  譚竹樓點了點頭,道:「你父親是個要強的,當年你祖母病逝,你母親又那個樣子,他一個人撐著譚家的門楣,不容易。」她頓了頓,似乎想起了什麼,目光有些放空,「你祖母在世時,常誇他賢惠,如今看來,母親的眼光是不錯的。」

  譚玉箏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,只好低著頭,說了一句「父親確實辛苦」。

  譚竹樓又問了幾句崔冰的日常,問得仔細,問完了崔冰,又問譚玉箏在衙門裡的事。

  譚玉箏一一答了,答得老實,不敢添油加醋,也不敢自誇。

  說到當初的倭寇案時,譚竹樓微微點了點頭,道:「你堂姐信里提過,說你那幾份口供寫得好,條理清楚,用詞準確。」

  譚玉箏連忙道:「是堂姐指導得好,我就是照著記。」

  譚竹樓看了譚筍一眼,譚筍端起茶盞喝茶,假裝沒看見。

  末了,譚竹樓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問了一句:「你母親臨終時,是什麼光景?」

  譚玉箏愣了一下。

  她想起譚寶珠臨終時的模樣,瘦得皮包骨,臉色蠟黃,躺在床上一動不動,像一具已經死了的屍體。

  她拉著譚玉箏的手,說「我對不住你爹爹」,說「你好好的,別學我」。

  那是譚玉箏記憶中,母親唯一一次像個母親的樣子。

  她把這些說了,說得很簡單,沒有刻意渲染。

  譚竹樓聽著,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,可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她年輕時不這樣的。」

  譚竹樓的聲音低了下去,像是自言自語,「小時候她很乖的,跟在我後面,姐姐長姐姐短,我去哪裡她都要跟著。讀書不行,可畫畫好,畫的花鳥蟲魚,先生都夸。爹說,這孩子心思不在書上,在別處,由著她罷,唉,現在想來,我該好好教導她,不叫她後來輕易便被外面的那些賤男人給帶壞了。」

  她垂下眼,看著茶盞里浮沉的茶葉,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譚玉箏坐在那裡,不敢出聲。

  譚筍也不說話,只是靜靜地喝茶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譚竹樓才抬起頭,看了看譚玉箏,又看了看譚筍,道:「你們一路奔波,今日早些歇著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對譚玉箏道,「你既然來了雲京,便安心住下。有什麼需要的,跟你堂姐說,或者跟下人說。」

  譚玉箏連忙站起來,道:「謝謝大姨母。」

  丫鬟們端了飯菜上來,三人默默吃了。

  譚竹樓吃飯很快,像是在趕時間,碗筷放下不過一盞茶的工夫,便有人匆匆進來,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。

  譚竹樓聽完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,站起身來,道:「翰林院有急事,我得回去一趟。」

  她一邊說一邊往外走,丫鬟連忙取了官袍來,她邊走邊換,動作麻利得像是做過千百遍。

  走到門口,她停下來,回頭看了譚筍一眼,叮囑道:「你明日去大理寺報到,不要遲到。」

  譚筍站起來,道:「是,母親。」

  譚竹樓點了點頭,又看了譚玉箏一眼,點點頭,轉身走了。

  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廊道盡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