侍女連忙行了個禮,道:「苗姐,快叫阿娘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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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童眨了眨眼,看看譚筍,又看看爹爹,嘴巴動了動,沒有出聲。
那男子走上前來,眉眼間的冷意在這一刻像是被什麼東西融化了一樣,柔軟得不像話。
他看著譚筍,目光里有千言萬語,可只說了一句:「苗苗,這是你娘,你不是一直問娘什麼時候回來嗎?娘回來了。」
女童這才轉過臉,仔細看了看譚筍。
譚筍的官袍還沒換,一身青色便服,面容嚴肅,可眼眶已經紅了,嘴角努力翹著,想笑又怕嚇著孩子。
女童看了她好一會兒,忽然咧嘴笑了,脆生生地叫了一句:「阿娘好!」
譚筍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。
她連忙低下頭,把臉貼在女童的小臉上,蹭了蹭,聲音有些發哽:「乖孩子,阿娘的心肝寶貝。」
女童被她蹭得痒痒的,咯咯地笑了起來,伸手去摸譚筍的臉,摸了一手的淚,又縮回手,看了看自己的手指,嘟著嘴道:「阿娘哭了。」
譚筍搖了搖頭,笑了,道:「阿娘沒哭,阿娘高興。」
那男子站在旁邊,看著這一幕,眼睛也有些發紅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
過了片刻,他輕聲開口,說起了孩子這些年的瑣事,什麼時候會翻身,什麼時候會坐,什麼時候會爬,什麼時候開口叫了第一聲「爹爹」,什麼時候生了第一場病,什麼時候學會了自己吃飯。
譚筍聽著,時不時點點頭。
她抱著孩子,一邊聽一邊輕輕拍著孩子的背,孩子在母親懷裡漸漸放鬆下來,不再扭來扭去,把腦袋靠在譚筍肩上,打了個小小的哈欠。
譚筍聽完,沉默了一會兒。
她抬起頭,看著那個男子。
她的正夫,賀窈州。
四年多沒見,他瘦了些,下巴的線條更鋒利了,眼尾多了一道細細的紋路,可那張臉還是好看的,甚至比三年前更好看了,多了一種說不出的沉穩和從容。
他站在那裡,目光定定地望著她,像是在等一個答案,又像是在等一句什麼話。
譚筍看著他,溫聲道:「這幾年,你辛苦了。」
賀窈州的眼眶一下子紅了。
他等這句話等了這麼久,從她離開雲京去蘇州的那一天就開始等,等到孩子會叫「爹爹」,等到孩子會走路、會說話,等到他一個人熬過了無數個漫長的夜晚。
他終於等到了,可聽到的這一刻,心裡不是歡喜,是酸楚。
他正要伸手去攬住他日思夜想的妻主,譚筍已經轉過身,衝著身後招了招手。
吳穎一直站在後面,低著頭,不敢上前。
他穿著一件淡黃色長衫,手裡牽著譚秀,譚秀攥著他的衣角,怯生生地躲在身後。
見譚筍招手,他深吸了一口氣,鬆開譚秀的手,走上前來,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禮,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:「吳穎見過正君。」
賀窈州的目光從譚筍身上移開,落在吳穎身上。
他自然是聽說了譚筍在蘇州納了一房小郎君的事。
傳來的消息說那是個寡夫,帶著一個孩子,開麵攤的,長得清秀,性子溫順。
聽說歸聽說,和親眼見到不是一回事。
他眯起眼睛,細細地打量面前這個人。
瘦高,文秀,白淨,低眉順眼的,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樣。
手指修長,指甲修得整整齊齊,一看便是個仔細人。
他的目光從吳穎臉上移到吳穎身後那個孩子身上,那孩子約莫七八歲,虎頭虎腦的,緊緊攥著吳穎的衣角,怯生生地看著他,目光裡帶著些許害怕,些許好奇。
賀窈州收回了目光,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了。
是了,這是譚筍一直喜歡的模樣。
溫順的,柔弱的,楚楚可憐的,需要她保護的。
和他完全不一樣的模樣。
他是桀驁的,是鋒利的,是不肯低頭的。
她當年娶他,不過是因為兩家是世交,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他又苦苦相逼。
她從來就沒有喜歡過他這樣的人。
吳穎等了一會兒,不見正君發話,心裡越來越不安。
他不敢抬頭,只是低著頭,盯著自己的鞋尖,手指微微發抖。他身後的譚秀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,只是感覺到爹爹在害怕,便攥緊了爹爹的衣角,也害怕起來。
吳穎忍不住抬眸,楚楚可憐地望向譚筍,那目光里有求助,有不安,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委屈。
譚筍抱著譚苗,淡淡地瞥了賀窈州一眼。
那一眼很淡,沒有責怪,沒有不滿,甚至沒有什麼情緒,可賀窈州的臉一下子就白了。
譚筍對吳穎道:「他叫吳穎。你給他安排個清淨的院子即可,平日不用如何照料。」
她的語氣很平常,像是在交代一件普通的家務事。
賀窈州的下巴繃緊了。
他抿著嘴唇,倔強地看著譚筍,目光裡帶著些許不甘,些許委屈,還有些許賭氣的成分。
他沉默了片刻,冷聲道:「妻主怕是不知,家中最近正在修葺,東邊的院子還沒弄好,西邊的堆了雜物,北邊的漏雨,一時半會兒騰不出合適的院子來。」
他頓了頓,看著吳穎,嘴角微微扯了扯,「不如……先讓他在客棧住幾日,等院子收拾出來了,再接回去。」
碼頭上安靜了一瞬。
譚筍看著賀窈州,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她沒有說話,就那麼看著他。
賀窈州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移開了目光,可下巴還是繃著的,不肯鬆口。
「既然如此,」譚筍的聲音不大,平平淡淡的,「就先住在我的院子罷。」
賀窈州猛地抬起頭,瞪大眼睛看著譚筍。
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想說什麼,可譚筍已經不再看他了。
她轉過身,沖後面招了招手:「玉箏,過來。」
譚玉箏正抱著包袱站在後面,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,假裝自己不存在。
這場景太尷尬了,堂姐正夫和小郎第一次見面,火藥味十足,她一個外人站在旁邊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