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雁攔著她,說:「女娘君您走了我怎麼辦」。
她說「你留在蘇州,替我照顧爹爹」。
初一站在門口,想跟著又不敢開口,譚玉箏看了他一眼,說「你也留下,幫我爹爹打打下手,好好照顧團兒」。
初一紅著眼眶點了點頭。
崔冰站在門口,看著女兒忙碌的背影,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當初把女兒送進衙門,不過是圖她有個約束的正經地方,怕她像她娘那樣荒唐。
誰曾想,她竟會有這般造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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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張了張嘴,想說「路上小心」,想說「到了雲京記得來信」,想說「若是待不慣就回來」,可話到嘴邊,全變成了:「好好上進,別給你堂姐丟臉。」
譚玉箏應了一聲。
船從蘇州出發,沿運河一路北上。
譚筍在船艙里看卷宗,那是她之後的頂頭上司、大理寺卿祿茗提前送來的,厚厚一沓,全是近年各地上報的疑難案件。她不敢有絲毫懈怠,從早看到晚,連吃飯都在案前,有時看著看著眉頭就皺起來,在紙上寫寫畫畫,又劃掉重來。
吳穎跪坐在一旁,用小爐子給她溫熱著潤肺湯水。
他的兒子田秀,如今已改名叫譚秀了,乖乖地坐在角落裡看書練字,一筆一划寫得認真,偶爾抬頭看看爹爹,又低頭繼續寫。
譚筍已經納了他,過了明路,只是沒有聲張。
吳穎端了一碗湯出來,遞給譚玉箏。
譚玉箏站在船頭,正望著遠處的河面發呆,聽見聲音轉過身來,雙手接過湯碗,客客氣氣道:「謝謝小姐夫。」
吳穎搖了搖頭,笑了笑。
那笑容溫溫柔柔的,可眼底有一層淡淡的憂愁,怎麼也化不開。
譚玉箏知道他在愁什麼。
馬上要回雲京了,譚筍在雲京是有正經夫婿的。
聽說是個世家子弟,門當戶對,和堂姐又是青梅竹馬,成親多年,雖然聚少離多,可正夫就是正夫,名分在那裡擺著。在蘇州這幾年,吳穎雖然只是個小郎,可譚筍身邊只有他一個,獨得寵愛,小日子和和美美。
如今回了雲京,進了譚家的大門,上頭有個正經夫婿壓著,他帶著個外姓孩子,往後的日子還不知是何等光景。
譚玉箏想安慰他兩句,可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她自己也是一團亂麻,哪裡有資格安慰別人?
她低下頭,喝了一口湯,湯很鮮,潤肺的,放了川貝和雪梨,甜絲絲的。
她喝完,把空碗還給吳穎,道:「好喝。」
吳穎笑了笑,端著碗回船艙了。
譚玉箏轉過身,繼續望著河面。
船行了好幾日,兩岸的風景從江南的溫婉漸漸變成了北地的開闊,田埂筆直,村落稀疏,遠處的山巒輪廓硬朗,像刀削斧劈似的。
遠處,一座巍峨的城郭漸漸浮現在天際線上。
城牆高聳,城樓巍峨,檐角飛翹,在夕陽下鍍了一層金光。城牆上旌旗招展,城門外車水馬龍,遠遠的就能聽見嘈雜的人聲、馬蹄聲、車輪聲,混在一起,像一鍋沸騰的粥。
譚玉箏眯著眼,望著那座越來越近的城郭,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。
這便是大坤國都,雲京了麼?
比蘇州大,比蘇州高,比蘇州氣派。
可不知為什麼,她看著那座城,心裡沒有期待,沒有興奮,只有一種沉甸甸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。
像是要走進一個很大的籠子裡,籠子很漂亮,可終究是籠子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,譚筍從船艙里走出來,站在她旁邊,也望著遠處的雲京。
她穿著一件靛藍色的便服,頭髮用一根琺瑯雕花銀簪挽著,面容平靜,看不出什麼情緒。
風吹起她的衣袂,獵獵作響。
「想什麼呢?」她問。
譚玉箏沉默了一會兒,道:「在想雲京有沒有河。」
譚筍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翹了翹,道:「有,比蘇州河寬,比蘇州河深。河裡也能放河燈,不過放燈的人多,燈也多,漂不了多遠就被擠翻了。」
譚玉箏「哦」了一聲,沒有再說話。
船慢慢靠近碼頭,岸上的人聲越來越清晰。
有扛著麻袋的腳夫,有挎著籃子的婦人,有牽著孩子的老人,還有穿著官服的差役,在人群中穿梭,吆喝著維持秩序。譚玉箏低著頭,跟在譚筍身後,下了船。
腳踩在雲京的土地上,她忽然覺得腳下有些虛,像是踩在棉花上,不踏實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。
運河蜿蜒,消失在暮色里,看不見盡頭。
正是:
三年一覺蘇州夢,醒來身在帝王州。
莫道前路無知己,且看雲京幾度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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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了渡口,碼頭上人來人往,扛貨的腳夫、接客的商販、吆喝的船家,熙熙攘攘的,塵土飛揚。
譚玉箏跟在譚筍身後,踩過晃晃悠悠的跳板,踏上雲京的土地。
腳底觸到實地的瞬間,她還有些恍惚,坐了小半月的船,腿都軟了,走起路來像踩在棉花上。
她站穩了,抬頭往前看。
碼頭上停著幾輛闊氣的馬車,車簾低垂,車旁站著一行人。為首的是一個年輕男子,穿著一件墨綠色的長袍,腰束銀帶,頭髮用一根玉簪挽著,收拾得一絲不苟。
他生得極好,眉目深邃,鼻樑高挺,嘴唇微微抿著,帶著些許天生的冷意,可那雙眼睛卻是熱的,望著渡口的方向,望眼欲穿,像是在等什麼等了很久的人。
他身後站著一個侍女,懷裡抱著一個四五歲模樣的女童,穿著一件粉紅色的小襖,頭上扎著兩個小揪揪,白白胖胖的,像年畫上的娃娃。
女童手裡攥著一串糖葫蘆,正舔得歡,嘴角沾了一圈紅紅的糖漬,眼睛卻好奇地四處張望,眉眼間和那男子有些許相似,尤其是那雙眼睛,又黑又亮,像兩顆葡萄。
譚筍一眼便看見了那個女童。
她的腳步快了起來,幾乎是小跑著走上前去。
她沒有看那個站在最前面的男子,甚至沒有給他一個眼神,徑直走到侍女面前,伸手把女童從她懷裡抱了過來。
動作急切又小心,像是怕抱晚了孩子就會飛走似的。
女童被她突然抱起來,愣了一下,手裡的糖葫蘆差點掉了,連忙攥緊了,嘴巴一癟,有些不知所措。
她扭過頭,看向自家爹爹,目光裡帶著些許求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