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光在衙門裡忙,回了家也忙。
從前鋪子裡的事都是聞南容在管,她從來不過問。
現在她一本一本地看帳冊,看不懂的就問掌柜,問一遍不懂就問兩遍,兩遍不懂就問三遍,問到她懂為止。
掌柜的起初還敷衍她,後來見她問得細、記得認真,便不敢怠慢了。
有一回,崔冰夜裡起來,看見東邊小院的燈還亮著,推門進去,譚玉箏正坐在桌邊,對著一本帳冊發愁。
桌上攤著好幾本帳冊,還有一堆寫滿了字的草稿紙,墨跡未乾。
團兒趴在她腳邊,已經睡著了。
崔冰心疼道:「這麼晚了,還不睡?」
【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,ᴛᴛᴋᴀ🅽.ᴛᴡ超實用 】
譚玉箏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,道:「還有幾頁,看完就睡。」
崔冰想說「你不用這麼拼」,可話到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
從前,他最大的心愿,就是女兒能上進些,如今她上進了,可他又心疼。
其實譚玉箏不是拼,她是不敢停下來。
一停下來,腦子裡就會想別的。
年度考核的時候,劉主簿在評語上寫了「勤勉盡責,條理分明」,孫瑩瑩看了,嘖嘖稱奇,說她來衙門這麼多年,頭一回見劉主簿給人寫這麼好的評語。
譚玉箏聽了,只是淡淡一笑,把評語折好,收進袖子裡。
考核結果出來,譚玉箏拿了優秀,是整個刑名房唯一的一個。劉主簿當著眾人的面念了她的名字,讓她上去領了一個紅封,裡頭是二兩銀子的賞錢。
孫瑩瑩帶頭鼓掌,大家都鼓掌,譚玉箏站在前面,手裡攥著那個紅封,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。
譚筍把她叫到值房裡,給她倒了杯茶,道:「差事辦得不錯,評語我看了,劉主簿很少誇人。」
譚玉箏道:「謝謝堂姐。」
譚筍看著她,想說什麼,嘴唇動了動,到底沒有說出口。
她喝了口茶,道:「好好干,過兩年有機會,我幫你活動活動,爭取往上走走。」
譚玉箏應了一聲,起身告辭。
走到門口,譚筍忽然叫住她。
「玉箏。」
譚玉箏回過頭。
譚筍看著她,看了好一會兒,道:「你瘦了,多吃點。」
譚玉箏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笑,道:「知道了,堂姐。」
她推門出去了。
譚筍坐在值房裡,手裡端著那杯茶,望著關上的門,發了很久的呆。
她想起去年這個時候,譚玉箏剛進衙門不久,什麼都不懂,連卷宗都不會整理,被罵了好幾回。
那時候她雖然笨,可眼睛是亮的,嘴角會不自覺地翹起來。
現在她什麼都會了,眼睛卻不亮了。
譚筍低下頭,把茶喝了。
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。
譚玉箏忙得腳不沾地,從早到晚,一刻也不讓自己閒著。
衙門裡的差事,她搶著做,鋪子裡的事,她學著管,家裡的大小事務,她也一樁一樁地接手。
崔冰起初還勸她,後來見勸不動,便不說了。
只是每日變著花樣給她做好吃的,今天燉湯,明天煲粥,後天做她小時候愛吃的桂花糕。
譚玉箏每次都吃,吃得不多,但都吃完。
崔冰看著空碗,心裡又是欣慰又是酸楚。
除夕那晚,崔冰做了一大桌子菜,雞鴨魚肉,樣樣俱全。
譚玉箏坐在桌邊,看著滿桌的菜,沉默了一會兒,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魚,慢慢吃了。
崔冰給她倒了一杯酒,道:「過年了,喝一杯。」
譚玉箏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嗆得咳了兩聲,又喝了一口。一杯酒喝完,她的臉紅撲撲的,眼睛亮了些,可那亮,是酒意,不是別的什麼。
「爹爹,」她忽然開口,聲音有些啞,「恭賀新禧,新的一年,我們都好好的,譚家也好好的。」
崔冰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。
他連忙低下頭,假裝去夾菜,把眼淚忍了回去。
他端起酒杯,和譚玉箏碰了一下,道:「同賀新禧,祝我兒新歲平安康健、萬事順遂。」
窗外,鞭炮聲噼里啪啦地響起來,煙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綻開,紅的,綠的,紫的,金的,把半邊天都照亮了。
團兒被鞭炮聲嚇得鑽到桌子底下,蜷在譚玉箏腳邊,瑟瑟發抖。
譚玉箏彎腰把它抱起來,放在膝蓋上,輕輕拍著它的背。團兒漸漸安靜下來,把腦袋埋在她懷裡,「嗚嗚」地叫著,像是在說什麼。
譚玉箏低頭看著團兒,輕輕嘆了口氣。
那聲嘆息很輕,輕得幾乎聽不見,可崔冰聽見了。
他夾菜的手頓了一下,沒有抬頭。
新的一年開始了。
蘇州城的桃花開了又謝,蘇州河的水漲了又落,燈籠巷的小院空了,東邊小院的書桌旁再也沒有那道月白的身影。
譚玉箏還是每日去衙門上值,下值後回家,陪崔冰吃飯,然後看書,睡覺。
她把日子過得像一本翻來覆去讀的書,每一頁都熟悉,每一頁都一樣。
團兒長大了,胖了一圈,還是喜歡蹲在門檻上等她回來。
每次聽見她的腳步聲,就搖著尾巴衝出去,在她腳邊轉圈,轉得暈乎乎的,摔倒了也不在乎,爬起來繼續轉。
譚玉箏彎腰把團兒抱起來,走進院子,關上院門。
夕陽的餘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,投在青石板上,一個人的影子,孤零零的。
正是:
一年光景一年心,花落花開自淺深。
莫道從前多少事,且看今日又如今。
————
轉眼便是三年。
三年裡發生了許多事。
譚筍三年考核拿了優秀,又得了大理寺卿祿茗的舉薦,破格提拔,回雲京做大理寺少卿。
消息傳到蘇州府的時候,蘇知府親自登門道賀,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,說「譚通判前途無量,前途無量!」。
三年前,因為倭寇那一案的功勞,蘇知府本是要升一升,到雲京來退官的,可不知為何,調令遲遲不下,又耽誤三年,眼看著是無望了。
譚筍淡淡一笑,客客氣氣地把人送走了。
她不是不高興,只是高興得不明顯。
臨行前,她去問了譚玉箏。
她說:「我要回雲京了,你願不願意跟我去?照舊做我的隨身書記,大理寺的刑名書記,雖然還是吏,但遠不是地方衙門能比的,甚至比一些芝麻小官還要風光,你考慮考慮。」
譚玉箏沒有多考慮。
她當晚就收拾了行裝,把幾件換洗衣裳、幾本常用的書一併裝進了包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