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早膳,崔冰知道了譚玉箏要與聞南容和離的事,瞪著譚玉箏,像是沒聽清。
「你說什麼?」他的聲音發顫。
譚玉箏低著頭,把碗裡的粥一粒一粒地往嘴裡撥,不敢看他。崔冰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,手撐在桌沿上,指節泛白。
他想說什麼,嘴唇哆嗦了幾下,又咽了回去。
他站起身來,椅子往後一倒,「哐當」一聲摔在地上,他沒有扶,轉身進了裡屋,把門關上了。
譚玉箏一個人坐在桌前,對著一桌沒怎麼動過的飯菜,坐了許久。
大雁站在門口,想進去又不敢,急得直跺腳。
聞南容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,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,沒有戴玉簪,也沒有塗脂粉,整個人素素淨淨的,像一株褪了色的梅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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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到正堂門口,停下來,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邁步走了進去。
崔冰坐在主位上,面前放著一盞茶,茶已經涼了,他沒有喝。
他聽見腳步聲,抬起頭,看了聞南容一眼,目光里有怒意,有失望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心痛。
他沒有說話,也沒有喊坐,就那麼看著他。
聞南容走到他面前,沒有像往常那樣行禮問安,而是直直地跪了下去。
膝蓋磕在地上,發出沉悶的一聲響。
他低著頭。
崔冰愣了一下。
聞南容開口了,不疾不徐,條理分明。
他說了他們成親後的種種,從新婚之夜開始,他如何讓譚玉箏睡在小榻上,如何嫌她礙事,如何不讓她靠近。
他說了那些冷言冷語,說了那些刻薄話,說了那些在人前體貼、人後冷淡的日子。
他說了譚玉箏睡在小榻上睡到腰疼,說了她小心翼翼地問他能不能上床睡,說了他讓青竹給她鋪一床厚被子。
他沒有說譚玉箏半句不是。
從頭到尾,他說的都是自己,自己如何拿喬,如何冷待她,如何人前一套人後一套,如何把她推得越來越遠。
他說到最後,聲音有些啞了,可語氣還是很平靜。
崔冰聽著,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震驚,從震驚變成了沉默。
他想起女兒成親後那些日子,臉上的笑越來越少,話越來越少。
他以為是衙門裡的差事累的,以為是她在外面受了什麼委屈。他從來沒想過,委屈就在家裡。
聞南容頓了頓,又開口了。
他說譚玉箏找外室的事,責任不在她,在他。
是他冷落妻主,犯了為人正夫的大忌諱,他沒臉繼續留在譚家。
他懇請岳父不要因此事責怪妻主。
他說完,深深叩了一個頭,額頭抵在地上,許久沒有抬起來。
崔冰坐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他看著聞南容伏在地上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聞南容剛嫁進來時,譚玉箏有多高興,成天念叨著「夫婿是下嫁,不能讓他受一點委屈」,好的東西先往他屋裡送,下人們要敬他重他,不許有一點慢待。
他以為女婿只是性子冷,不是心冷。
他不知道女兒在那間東邊的小院裡,一個人睡在小榻上,睡了大半年。
崔冰閉上眼睛,長長地嘆了口氣。
那聲嘆息里,有怒意,有心疼,有無奈,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。
他睜開眼,看著聞南容,想說幾句重話,可看著他額頭抵在地上、肩膀微微顫抖的樣子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他擺了擺手,聲音有些啞:「你起來罷。」
聞南容沒有動。
崔冰站起身來,走到窗邊,背對著他。
「你起來罷。」
他重複了一遍,聲音比方才低了些,「這件事……不怪箏兒。」
他沒有說「不怪你」,也沒有說「我原諒你了」。
他只是說「不怪箏兒」。
聞南容聽懂了。
岳父終究是對他失望了,是他的錯。
他慢慢站起身來,膝蓋已經跪得發麻,晃了晃才站穩。
他低著頭,沒有看崔冰的背影。
崔冰轉過身,看了他一眼。
那目光里有疲憊,有心疼,還有一種長輩對晚輩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。
他嘆了口氣,道:「你……以後打算怎麼辦?」
聞南容沉默了片刻,道:「還沒想好,先回江西罷。」
崔冰點了點頭,沒有再問。
他轉過身,繼續望著窗外。
聞南容站在他身後,站了一會兒,深深鞠了一躬,然後轉身,慢慢走出了正堂。
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,漸漸聽不見了。
院子裡安靜下來,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,和遠處傳來的幾聲鳥叫。
崔冰站在窗前,站了很久。
他的眼眶有些發紅,可他忍住了,沒有讓眼淚掉下來。
他想起聞南容剛嫁進來的那天,穿著一身大紅嫁衣,譚玉箏站在他旁邊,笑得合不攏嘴,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。
那天的鞭炮聲、嗩吶聲、笑聲、說話聲,混在一起,熱鬧得像過年。
他站在門口,看著女兒牽著女婿的手走進門,心裡想,這孩子總算有個家了。
如今,那個家,散了。
他輕輕嘆了口氣。
正是:
一跪堂前訴舊衷,不言妻過只言儂。
半載冷榻千行淚,盡在低頭一叩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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聞南容走後,東邊的小院徹底空了下來。
譚玉箏沒有讓人把那間屋子重新布置。
一切似乎都恢復到了一年前的樣子。
她每日早早起來,去衙門上值,下值後回家,陪崔冰吃飯,飯後看一會兒書,或者逗逗團兒,然後洗漱睡覺。
日子過得規規矩矩,安安穩穩,像蘇州河,沿著既定的河道,不急不緩地流淌。
可崔冰知道,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,女兒的眼睛裡少了些什麼。
從前那雙眼睛雖然不算亮,可至少有光,有期待,有對明天的盼頭。
現在那雙眼睛還是看著你,可光滅了,像一盞被風吹滅的燈,燈芯還冒著煙,可怎麼也點不著了。
衙門裡,譚玉箏個不再像從前那樣,做什麼事都慢吞吞的,需要人催、需要人趕。
她現在做事利落得很,劉主簿交代的差事,她二話不說就去做,做完了還要問一句「還有什麼」。
卷宗整理得比誰都整齊,文書抄寫得比誰都工整,連孫瑩瑩都忍不住說:「玉箏妹妹,你這是要搶劉主簿的飯碗啊?」譚玉箏笑了笑,沒有接話,又埋頭去整理下一份卷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