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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0章 別再折磨自己了

  譚玉箏到了衙門,劉主簿看了她一眼,沒說什麼,只把一沓卷宗放在她桌上,道:「這些歸攏一下,不急。」

  譚玉箏點了點頭,坐下來,翻開卷宗,一頁一頁地看著。

  她看了好幾遍,一個字也沒記住。

  她放下卷宗,望著窗外的那棵老槐樹,發了好一會兒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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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孫瑩瑩從旁邊探過頭來,看了看她,又縮回去了。

  沒有像往常那樣湊過來嘰嘰喳喳地說閒話。

  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。

  好像一切都恢復了正常,她按時去衙門,按時回家,按時吃飯,按時睡覺。

  該笑的時候笑,該說話的時候說話。

  可崔冰知道,聞南容知道,孫瑩瑩也知道,她不是真的好了。她只是把那個窟窿藏起來了,藏得很深,深到別人看不見。她自己能不能看見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
  這日是譚玉箏的十九歲生辰。

  她沒有提,崔冰也沒有提,不是忘了,是不敢提,月前提了一句,她卻嗚嗚哭起來,說她還不知道清霜真正的生辰是哪日。

  崔冰知道她的癥結都是來自那個莫名其妙的男人,他風一樣地來了,風一樣地走了,崔冰連面都沒見過,卻惹得她女兒去了半條命,他實在無奈又埋怨。

  到了這日,聞南容卻記著。

  他一大早便去了菜市,買了她愛吃的菜,清蒸鱸魚、糖醋排骨、碧螺蝦仁,還有一道她小時候愛吃的桂花糯米藕。

  他親自下廚,在廚房裡忙了一下午,不許大雁幫忙。

  他的廚藝不算好,魚蒸老了,排骨的糖色炒得有些深,蝦仁的火候差了一點,糯米藕的桂花醬調得稀了些。

  他把菜一道道擺在桌上,又拿出一個錦盒,放在桌邊。

  譚玉箏回來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

  她推開門,看見滿桌的菜,愣了一下。

  聞南容站在桌邊,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,頭髮用白玉簪挽著,燈光照在他臉上,那目光里有期待,有忐忑,還有些許小心翼翼的溫柔。

  「今日你生辰。」

  他說,聲音不大,「我做了幾道菜,你嘗嘗。」

  譚玉箏在桌邊坐下,看著那幾道菜,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她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排骨,嚼了嚼,咽下去了。

  又夾了一塊魚,也咽下去了。

  聞南容看著她吃,心裡稍稍鬆了口氣。

  她吃了小半碗飯,放下了筷子。

  「南容,」她開口了,聲音不大,很平靜,「謝謝你。」

  聞南容搖了搖頭,想說「不用謝」,話沒出口,譚玉箏從袖中取出一張紙,放在桌上,輕輕推到他面前。

  聞南容低頭一看,是和離書。

  日期還有兩個月。

  譚玉箏的聲音很平靜:「我和你這樁婚事,是一場錯,我們心裡彼此沒有對方,不要互相折磨了。好聚好散,你先離開,等一年期滿,我便去官府報備,將你的嫁妝悉數奉還。」

  聞南容看著那張和離書,看了許久。

  紙上的字端端正正,是她的筆跡,一筆一划,寫得認真,沒有塗改,沒有猶豫。

  她是真的想好了,真的決定了,真的不要他了。

  他抬起頭,看著譚玉箏,聲音有些澀:「倘若……我的心裡有你呢?」

  譚玉箏怔了一下。

  她看著聞南容,看了好一會兒,那目光里有驚訝,有不解,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苦澀。

  然後她苦笑了一下,搖了搖頭,道:「那也沒用,我此生心裡只有清霜,不會再有旁人了。」

  她低下頭,端起碗,把剩下的半碗飯一口一口地扒進嘴裡,扒得很快,像是怕自己停下來。

  眼淚一顆一顆地掉下來,落在碗裡,和著飯,一起咽了下去。

  聞南容看著她,心裡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,疼得他喘不過氣來。

  他伸出手,按住了她端碗的手,把碗從她手裡拿開,放在桌上。

  他的聲音有些發抖,可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:「別吃了,你這是在折磨自己。」

  譚玉箏低著頭,不說話,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桌上。

  聞南容看著她,看著那雙紅腫的、失去了光彩的眼睛,心裡那點不甘、那點委屈、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奢望,像風中的燭火,晃了晃,滅了。

  他聽見自己的聲音,從很遠的地方飄來,像是另一個人在說話:「好,譚玉箏,我什麼都答應你。你要如何都可以,只一點,求你……別再折磨自己了。我瞧著……心痛。」

  譚玉箏抬起頭,看著他。

  燈光下,他的臉還是那樣好看,眉目如畫,清冷出塵。

  可那雙眼睛裡的光,像是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抽走了,剩下的只有一片溫柔的、死寂的灰。

  她想說「對不起」,想說「謝謝你」,想說什麼,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  聞南容站起身來,走到柜子邊,打開,取出自己的包袱。

  他沒有拿多少東西,幾件換洗衣裳、一些貼身用物,幾本書。

  他把自己帶來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放進包袱里去,動作很慢,很輕,希望被人打斷,可那人只是沉默。

  最後,他從梳妝檯的抽屜里取出那個紫檀木的錦盒,打開,裡頭是那根梅花簪。

  他的手指輕輕撫過簪頭的梅花,撫了很久,然後把錦盒放進包袱里,系好。

  他拿起那封休書,走到門口,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

  聲音澀澀的:「你不想再與我待在一起……我先去偏院住,明日叫上青竹,和岳父辭別了,我再走。」

  他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
  院子裡,月光如水,照著青石板,照著那棵老槐樹,照著他一個人的影子。

  譚玉箏坐在桌邊,看著那桌沒吃完的菜,看著那碗和著眼淚的飯,看著那扇重新關上的門,一動不動。

  團兒從角落裡跑出來,跳上她的膝蓋,仰著腦袋看她,「嗚嗚」地叫。

  她低下頭,看著團兒,眼淚又掉了下來,落在團兒的腦袋上,濕了一片。

  團兒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手,舔到鹹鹹的,不知是淚還是別的什麼。

  正是:

  和離書罷淚雙流,一桌殘席對冷秋。

  莫道冰霜無暖意,冰霜化盡也成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