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譚玉箏還是那樣。
不說話,不笑,不哭,不吃東西。
聞南容把飯端到她面前,她就吃,不端,她就坐著,從早坐到晚,眼睛望著窗外,不知在看什麼。
團兒蹲在她腳邊,仰著腦袋看她,「嗚嗚」地叫,她也不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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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雁偷偷抹眼淚,初一蹲在院子裡面,抱著腦袋,不敢進屋去。
青竹端了茶進來,放在桌上,看了看聞南容,又看了看譚玉箏,嘆了口氣,退了出去。
聞南容坐在譚玉箏對面,看著她。
他看了很久,忽然開口了,聲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語:「你要是難過,就哭出來,別憋著。」
譚玉箏沒有反應。
聞南容又溫聲道:「哭出來,會好受些。」
譚玉箏的眼珠動了動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空空的,像是什麼都沒看進去。
她搖了搖頭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:「哭不出來。」
聞南容沉默了。
他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。
他從來沒有安慰過人。
從前在聞家,他是被安慰的那個,嫁到譚家,他是不需要安慰的那個。
他不知道該說什麼,也不知道該做什麼。
他只是坐在那裡,陪著她。
從早晨坐到中午,從中午坐到傍晚。
太陽升起,又落下。
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兩個人身上,又慢慢移走。
團兒趴在兩人腳邊,睡了一覺又一覺。
傍晚的時候,譚玉箏忽然開口了。
她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自言自語:「他答應過我,明日就進譚家的。」
聞南容沒有說話。
「他說過,以後日日都要與我在一起的。」
聞南容還是沒有說話。
譚玉箏低下頭,攥緊了拳頭,指甲嵌進掌心裡,疼得她皺了一下眉頭,可她沒有鬆開。
聞南容伸出手,輕輕覆在她的拳頭上。
他的手比她的大,溫熱的,把她的拳頭整個包住了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那樣握著,握了很久。
譚玉箏沒有掙開,也沒有回握。
她就那麼坐著,讓他握著,眼睛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,一動不動。
正是:
曾許明日入譚門,今朝人去杳無音。
空留一盒黃金淚,半是痴心半是塵。
————
崔冰接到聞南容的信時,正在清河老家的院子裡陪母親曬太陽。
信不長,聞南容寫得克制,只說譚玉箏近日身子不好,精神萎靡,茶飯不思,望岳父早日歸來。
崔冰看完信,手抖了一下,信紙飄落在地。
母親問他怎麼了,他搖搖頭,說家裡有些事,得回去了。
他連夜收拾了行裝,第二日一早便上了船。
一路奔波,到了譚家,天已經黑了。
院子裡靜悄悄的,東邊小院的燈亮著,昏黃的光從窗紗里透出來,在地上鋪了一片暖色。
崔冰站在院門口,深吸了一口氣,推門進去。
譚玉箏坐在窗前,懷裡抱著團兒,望著窗外的月亮發呆。她穿著一件半舊的雪青色衫子,頭髮隨意挽著,幾縷碎發垂在耳畔,襯得那張臉越發瘦削。
不過幾個月沒見,女兒整個人瘦了一圈,下巴尖了,顴骨突出來了,眼睛底下是深深的青黑。
她聽見門響,轉過頭來,看見是崔冰,愣了一下,嘴唇動了動,叫了一聲「爹爹」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。
崔冰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。
「可憐見的,我的兒啊。」
他走上前,把譚玉箏摟進懷裡,像她小時候那樣,輕輕拍著她的背。
譚玉箏起初沒有動,僵硬地坐著,任由他抱著。
過了一會兒,她的肩膀開始發抖,然後她伸出手,攥住了崔冰的衣襟,把臉埋在他肩窩裡,哭了出來。
她哭得沒有聲音,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,淚水浸透了崔冰的衣裳,熱熱的,燙得他心裡發疼。
崔冰摟著她,也哭。
他想起她小時候,摔倒了也不哭,爬起來拍拍土,繼續跑。她不是愛哭的嬌氣女兒,如今是受了多大的刺激,竟然哭成這樣。
聞南容站在門口,看著這一幕,沒有進去。
他轉過身,輕輕帶上了門,站在院子裡,望著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圓,很亮,照著他一個人的影子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屋裡沒了哭聲,才輕輕嘆了口氣,走回了自己的屋子。
日子一天一天地過。
崔冰沒有問清霜的事,也沒有責怪譚玉箏。
他只是每日變著花樣給她做飯,今天燉雞湯,明天蒸魚,後天煮紅棗桂圓粥。
譚玉箏吃得不多,他就少盛一些,讓她吃完。
她吃不完,他也不勉強,下一頓少做點。
聞南容把鋪子裡的事暫時交給了掌柜,自己留在家裡陪著譚玉箏。
她不說話,他就不說話,她坐著發呆,他就坐在旁邊看書。她出去走走,他就遠遠跟在後面,不近不遠,不讓她覺得煩,也不讓她覺得孤單。
孫瑩瑩和祿蕾也來了。
孫瑩瑩一進門就紅了眼眶,拉著譚玉箏的手,想說幾句安慰的話,張了張嘴,一個字也沒說出來。
祿蕾站在旁邊,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了一句:「玉箏妹妹,你要是想哭就哭,不想哭就不哭。我們在這兒陪著你。」
譚玉箏看了她一眼,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。
孫瑩瑩和祿蕾坐了一會兒,說了幾句閒話,便告辭了。
出了院門,孫瑩瑩唏噓了幾聲,沒想到事態發展至此,當初她們或許真的不該帶玉箏妹妹去那勞什子的春鶯啼,祿蕾聽罷,拍了拍她的肩膀,嘆了口氣。
又過了些日子,譚玉箏漸漸恢復了些。
她開始主動吃東西了,雖然吃不多,但不用人餵了。
她開始說話了,雖然話很少,但不再是「嗯」「哦」「知道了」。
她開始笑了,雖然那笑容淡淡的,像風吹過水麵,一下子就散了,可到底笑了。
崔冰看在眼裡,心裡那口氣鬆了一些,可他知道,女兒心裡的那個窟窿,還沒補上。
終於能去衙門上值了。
譚玉箏換上了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色袍子,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用一根銀簪別著。
她站在鏡子前,看了看自己,瘦了,老了,不像十九歲。
她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個笑,那笑容澀澀的,像喝了沒放糖的苦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