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審過無數犯人,破過無數案子,再狡猾的嘴,她也能撬開,再難纏的人,她也能對付。
可這件事,她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這不是律法的事,是人之常情。
她嘆了口氣,抱著那盒金子,走進了夜色里。
譚玉箏還在燈籠巷的小院裡等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,可她覺得,只要她還在等,清霜就一定會回來。
他那麼倔,那麼傲,那麼捨不得她,怎麼捨得真的走了?
團兒趴在她膝蓋上,已經睡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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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一從廚房端了一碗麵出來,放在她面前,面已經坨了,她一口沒動。
遠處傳來更鼓聲,一下一下的,敲在心上。
正是:
滿城尋遍無蹤影,一盒黃金換死心。
莫道官場無風浪,水深自有渡船人。
——————
譚玉箏坐在燈籠巷的小院裡,懷裡抱著團兒,已經坐了一整日。
團兒餓了,「嗚嗚」地叫,她也忘了餵。
初一端來的面涼了又熱,熱了又涼,放在桌上,一口沒動。她望著院門口那扇褪了色的木門,眼睛一眨不眨,像是在等什麼人推門進來。
譚筍走進來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
她站在院門口,看著譚玉箏坐在藤椅上、懷裡抱著團兒、眼睛直直望著院門的模樣,腳步頓了一下。
她嘆了口氣,走進去,在譚玉箏旁邊坐下。
譚玉箏看見她,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。
她猛地站起來,團兒從她膝上滑下去,「汪」了一聲,不滿地搖了搖尾巴。
她顧不上團兒,聲音發顫:「堂姐,有消息了?找到他了?」
譚筍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、滿是期待的眼睛,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
她沉默了片刻,最終還是開了口。
她說,清霜沒有危險,是被家人尋回去了。
他的家人來頭不小,蘇州府得罪不起,譚家也得罪不起。
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,就當是做了一場夢罷。
她勸譚玉箏不要難過,不要傷心,日子還要過下去。
譚玉箏先是一愣,然後搖了搖頭。
她不信。
就算清霜有家人,他也不會就這麼離她而去。
他那麼黏她,那麼捨不得她,他怎麼會不告而別?
她道:「就算他有家人,他也該跟我說一聲,他不會就這麼走的。」
譚筍嘆了口氣,道:「之前清霜失憶了,你是他的救命恩人,他自然只能依賴你。如今他被家人尋回,記憶大概也恢復了。你於他來說,說不定反而成了……成了他想抹去的過往。」
她頓了頓,看著譚玉箏的臉色,把話說得更直白了些,「只要他如今過得好,便算是了了這段情緣罷。」
她把那個木盒放在桌上,打開,黃澄澄的金子在燈光下閃著光。
她說,這是清霜的家人給的,算是感謝譚玉箏的救命之恩。
他的家人既然這般闊綽,便不會對他不好。
讓他回去,比跟著你做個外室小郎強。
譚玉箏怔怔地看著那盒金子,看了許久。
她沒有伸手去碰,只是看著,像是看著什麼很荒唐的東西。然後她低下頭,用袖子擦了擦眼淚。
再抬起頭時,她的眼睛紅紅的,可聲音穩了一些:「堂姐,這金子我不要,我只是想……若是他真的回了家,過得好,我可以不痴心妄想。可好歹叫我再和他見上一面,問問他的想法,他若是親口說不想跟我了,我便死心。」
譚筍苦笑了一下,道:「他的想法不重要,重要的是,他已經被帶走了,帶他走的人不會讓他回來。」
譚玉箏的眼淚又掉了下來。
她哽咽道:「那也得讓我瞧瞧啊,確定他是不是真的過得好。」
譚筍沉默了。
她看著譚玉箏那張滿是淚痕的臉,看著那雙紅紅的、固執的、不肯放棄的眼睛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。
她很想說「好,我帶你去找他」,可她說不出口。
她知道,她做不到。
以她們的能力,做不到。
她低聲道:「玉箏,聽堂姐一句勸,這件事,到此為止。不要給自己招來災禍,你身後還有譚家,還有姨父。」
譚玉箏低下頭,肩膀一抽一抽的,沒有哭出聲,可那無聲的顫抖,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疼。
譚筍伸出手,想拍拍她的肩膀,手抬起來,又放下了。
「至於清霜,」譚筍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,「若是他心中當真有你,日後,說不定他自己會回來尋你的。你耐心等等,也算是……給自己留個念想。」
譚玉箏沒有說話,木木地又坐了回去。
她只是低著頭,看著自己空空的手。
團兒不知什麼時候又跳了上來,蹲在她膝蓋上,仰著腦袋看她,黑溜溜的眼睛裡倒映著燈光,倒映著她模糊的淚臉。
她伸手摸了摸團兒的腦袋,手指在發抖。
譚筍站起身來,把那盒金子留在桌上,走了。
走到院門口,她回頭看了一眼,譚玉箏還坐在藤椅上,抱著團兒,低著頭,一動不動。
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整個人籠在一片銀白的光里,孤零零的,像一尊石像。
她嘆口氣,轉過身走了。
————
譚筍給譚玉箏放了長假,讓她好好休養,不必急著回衙門。譚玉箏怔怔地回到譚家,進了東邊的小院。
聞南容正坐在桌邊,面前攤著一本帳冊,可他沒有看,只是望著窗外出神。
聽見門響,他轉過頭來,看見譚玉箏臉色慘白、眼睛紅腫、嘴唇乾裂的模樣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扎了一下。
他沒有問她去了哪裡,也沒有問她找到了沒有。
他只是站起身來,去廚房端了一碗溫熱的粥,放在她面前,輕聲道:「喝點粥,聽大雁說,你一日沒吃東西了。」
譚玉箏坐在桌邊,看著那碗粥,沒有動。
聞南容在她旁邊坐下,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粥,送到她嘴邊。
她木然地張開嘴,吃了。
他又舀了一勺,她又吃了。
一勺一勺的,她像個木偶一樣,餵她她就張嘴,叫她嚼她就嚼,叫她咽她就咽。
聞南容餵完了一碗粥,又去端了一碗湯。
她也喝了。
夜深了,聞南容說:「去睡罷。」
她便起身,走到床邊,躺下,閉上眼睛。
聞南容替她蓋好被子,吹了燈,在小榻上躺下。
屋裡一片漆黑。
過了很久,他聽見她的呼吸聲,不是均勻的,是一抽一抽的,像是在忍著什麼。
她沒有哭出聲,可被子在輕輕顫抖。
聞南容睜著眼,望著半空,一夜沒有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