譚筍拍了拍她的肩膀,道:「你先回去等著,我讓人去找。蘇州城就這麼大,活要見人,死要見……」
「堂姐!」
譚玉箏打斷了她,聲音裡帶著哭腔。
譚筍嘆了口氣,把「死要見屍」四個字咽了回去,改口道:「你別擔心,人一定能找到。」
她轉身進屋,換了官服,吩咐人去調集人手。
吳穎站在角落裡,低著頭,不敢看譚玉箏,也不敢看譚筍,手指絞著衣角,絞得指節泛白。
譚玉箏站在院子裡,看著譚筍忙碌的背影,心裡稍稍安定了一些。
可那安定底下,是更大的恐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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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不知道清霜去了哪裡,不知道他是自己走的還是被人抓走的,不知道他還好不好,有沒有受傷,有沒有哭。
她想起昨日七夕,他站在橋頭等她,穿著青綠色的衫子,頭髮被風吹亂了,他伸手去撥,看見她,眼睛就亮了。
那是昨日的事,才過了一夜,人就不見了。
她低下頭,攥緊了拳頭,指甲嵌進掌心裡,疼得她清醒了一些。
她不能慌,她要找到他。
上天入地,她都要找到他。
正是:
七夕才許百年約,七夕過後人已非。
滿城尋遍無蹤跡,空留淚眼對斜暉。
——————
譚玉箏找了五六日,從城東找到城西,從城南找到城北,連蘇州城外的村鎮都跑了一遍,沒有找到清霜。
一點蹤跡都沒有。
他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一樣,連一片衣角都沒有留下。
她去燈籠巷,小院還在,歪脖子樹還在,藤椅還在,團兒還在。
聞南容已經把團兒送回來了,可團兒的主人不見了。
她坐在藤椅上,抱著團兒,從傍晚坐到天黑,團兒餓了,「嗚嗚」地叫,她也不動。
大雁和初一站在旁邊,不敢說話。
聞南容也來過,遠遠地站在巷口,看著小院裡那盞昏黃的燈,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
譚筍覺察出這件事不同尋常。
單憑清霜自己,絕沒有這麼大的本事。
他沒有路引,沒有戶籍,沒有盤纏,連蘇州城的大門朝哪邊開都未必說得清。
上一次他跑,三天就找到了,灰頭土臉的,在藥鋪里把人家廚房都燒了。
這一次,五六日了,音信全無,像是被人從蘇州城裡連根拔起,乾乾淨淨地抹去了。
一般的盜匪也沒有這般本事。
那一夜蘇州府過七夕,沒有宵禁,城門通宵敞開,可進出都要登記,留的是路引和姓名。
譚筍調了那夜的城門記錄,一個個對過去,把目標鎖定在一輛後半夜出城的馬車上。
據守城的小將說,那輛馬車亮出的是江南布政司府的令牌,守城的兵丁不敢攔,連登記都沒有,直接放行了。
譚筍心裡一沉。
江南布政司府,那是統管江南省民政、財政、官員考核的要害衙門,級別比蘇州府高不少。
她自然不可能直接上布政司府去問,但她有法子,去側面打聽了。
這事和布政司沒關係,那位大人絲毫不知情。
可令牌確實是從布政司府里出去的。
誰能拿到布政司府的令牌?
……這些日子,那位從雲京來的長公主府的欽差,便是住在布政司府里。
譚筍查到這裡,後背出了一層冷汗。
她原以為長公主只是個閒散宗室,仗著陛下信任,在雲京過他的富貴日子。
沒想到這位長公主不簡單,在江南的手伸得不短,表面不與朝臣結交站隊,實則連江南都有他的眼線。
一個小小的清霜,怎麼會牽連到這個層級?
他到底是什麼人?
她不敢再往下查了。
恰也是此時,她查案的事驚動了上面。
蘇知府將她喊了過去,關上門,屏退左右,開門見山地說了一番話。
蘇知府年紀大了,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,什麼風浪沒見過?
她說話不像平時那樣和稀泥,而是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。
「譚通判,你查的那個事,到此為止。」
譚筍沉默了一瞬,道:「大人,那是我堂妹新納的小郎君,是死是活,總得有個交代。我堂妹性子耿直,心善老實,沒有結果,她是不會罷休的。」
蘇知府嘆了口氣,搖了搖頭。
她看著譚筍,目光里有些許惋惜,些許無奈,還有些許過來人的語重心長:「譚通判,我知道你能力強,也知道你來蘇州府後辦了不少好差事。可有一點,過剛易折。你這種眼裡揉不得沙、不懂官場變通的性格,往後回雲京的路,怕是不好走。」
譚筍沒有說話。
蘇知府見說不動她,冷哼了一聲,把話挑明了:「我直說了罷。那個清霜,是雲京某個大戶人家的官眷,意外遭難,才流落此處,如今人家將他尋回,那是去過好日子了。人家要臉面,不欲聲張,這才暗中行事。你若是非要大張旗鼓地尋人,把這事鬧大,把人得罪了,你那堂妹怕是連性命都保不住!」
譚筍心頭一驚。
她知道蘇知府不是在嚇她。
能拿到布政司府令牌級別的人,在雲京屈指可數。
這樣的人,碾死譚玉箏一個小小的刑名書記,不比碾死一隻螞蟻難多少。
天大地大,自然都沒有譚玉箏的命大。
犯不著為個男人搭命進去。
蘇知府見她神色鬆動,從桌下取出一個木盒,打開,推到譚筍面前。
滿滿一盒金子,黃澄澄的,碼得整整齊齊。
「你堂妹命好。」
蘇知府的語氣緩和了些,帶著些許羨慕,「這是人家感謝她的。有了這箱金子,便是再娶十個八個,也沒問題。」
譚筍看著那盒金子,心裡驚疑不定。
這人只怕來頭不小,不然以蘇知府的性子,這金子過她的手,她竟然不敢昧下……只能說明她也十分懼怕那人。
事已至此,再多問無益。
就像蘇知府說的,那人他們得罪不起。
如今顧及譚玉箏救人之恩,給的是金子,若是將清霜的事鬧大,只怕給的就是刀子了。
她沉默了片刻,將木盒合上,抱在懷裡,站起身來,向蘇知府告辭。
走出知府衙門,天已經黑了。
譚筍抱著那盒金子,站在台階上,望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,站了很久。
夜風吹過來,吹得她的官袍獵獵作響,她也不覺得冷。
她在想,該怎麼給譚玉箏交代。
既能讓她死心,又不叫她太難過。
她想不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