譚玉箏一夜沒怎麼睡踏實。
天剛蒙蒙亮,她便起了,輕手輕腳地洗漱、換衣裳,故意不往小榻那邊看,也不和聞南容說話。
昨日那個吻還堵在她心裡,說不上是什麼滋味,她不知道該用什麼臉面面對他,索性便不說了。
她忙著張羅一會兒迎清霜的事,吩咐大雁去燈籠巷送新衣裳,又讓人把東邊的廂房收拾出來,鋪上新被褥,擺上清霜喜歡的花瓶,忙裡忙外的,一刻也不肯停。
聞南容坐在小榻上,看著她進進出出的背影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終究沒有開口。
他下唇上那道被咬破的傷口還在,結了薄薄一層痂,說話時會扯著疼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傷口,低下頭,不知在想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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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了不到半個時辰,大雁便跑了回來,跑得氣喘吁吁,臉色煞白,進門差點被門檻絆倒。
她身後跟著初一,初一揉著後腦勺,一臉茫然,像是剛睡醒還沒弄清楚狀況。
「不好了!女娘君,不好了!」
大雁的聲音都變了調,「清霜不見了!」
譚玉箏手裡的花瓶差點摔在地上。
她猛地轉過身,盯著大雁,道:「什麼不見了?」
初一站出來,結結巴巴地把昨夜的事說了一遍。
他說自己昨夜在廚房收拾完便睡下了,後來什麼都不知道,像是被人打昏了,今早醒來腦袋疼得厲害,後腦勺腫了一個大包。
他醒來後四處看,清霜不在,衣裳和鞋子都在,唯獨人不見了。
大雁補充道:「院子裡也沒有打鬥的痕跡,東西整整齊齊的,連桌上的茶盞都沒動過,就是……就是清霜不見了。」
譚玉箏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她站在堂屋裡,手裡還攥著那塊擦花瓶的帕子,攥得指節泛白。
她的腦子裡嗡嗡的,像有一千隻蜜蜂在飛。
她又丟了他。
上一次他跑,她找了他三天,找到的時候他灰頭土臉的,在藥鋪里把人家廚房都燒了。
這一次,他怎麼又不在了。
大雁小心翼翼地道:「女娘君,會不會是糟了賊人強盜?」
聞南容從裡屋走出來,已經換好了衣裳,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。
他的面色有些蒼白,下唇上那道傷口很明顯,他沒有遮掩。
他皺眉道:「蘇州府治安一向很好,怎麼可能有強盜入門?況且若是強盜,搶錢財便是,搶人做什麼?」
初一連忙道:「家中財物並沒有丟失,女娘君給郎君的銀子還在枕頭底下,分文未少。」
聞南容想了想,道:「會不會是清霜自己打昏了初一,跑了?畢竟之前他已經跑過一次,那次的緣由是什麼,我們都還不知道……」
話沒說完,便被譚玉箏打斷了。
「上次他跑的緣由,不就是拜你所賜嗎?」
譚玉箏轉過身,看著聞南容,眼眶紅紅的,聲音又急又沖,「若不是你在綢緞莊裡羞辱他,他怎麼會跑?你說的那些話什麼『出身風塵,天生是個下賤胚子』你以為我不知道?清霜都告訴我了!我只是顧及你的臉面,不與你計較!」
聞南容的臉色白了些許。
譚玉箏繼續道:「還有這次。你說什麼好心幫我納小郎君,去了燈籠巷兩次,就是沒安好心!你表面上是去送東西、幫忙,實際上呢?你去羞辱他,說他對我的喜歡只是一時新鮮,說我遲早會回到你身邊!你還搶了他的狗,那是他的狗,你憑什麼搶走?!」
聞南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可譚玉箏沒有給他機會。
她順手拿起手邊的茶碗,砸在了他的身上。
茶水不燙,卻順著他的臉頰濺開。
想到昨天那個強吻,她更生氣,脫口而出道:「我真後悔,我當初為什麼要娶你,如果沒有你,清霜就不會受這些委屈!」
這是譚玉箏第一次打人。
也是聞南容第一次被打。
「若是清霜因此離開,或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,」譚玉箏的聲音發顫,眼眶裡的淚終於落了下來,「我絕不會原諒你!」
她說完,轉身就往外跑。
聞南容站在原地,怔怔地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。
他的臉色煞白,沒有一絲血色,雙眼通紅,淚水盈滿眼眶,嘴唇上那道傷口被他的牙齒咬破了,血珠滲出來,他也感覺不到疼。
他沒想到,在她心裡,什麼都能怪到他頭上。
他後悔了,他想對她好,想彌補從前的冷淡,甚至願意為了她開心,替她想辦法將心上人迎進門。
這些,竟然都是他的錯嗎?
大雁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,嘆了口氣,追著譚玉箏跑了出去。
初一站在門口,看看這個,又看看那個,不知該跟誰,最後縮了縮脖子,也跑了。
聞南容一個人站在堂屋裡,站了很久。
桌上的花瓶還沒有擺好,擦了一半的帕子搭在瓶口上,被風吹得輕輕晃動。
他伸出手,把帕子拿起來,疊好,放在桌上。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疊好的帕子,看了很久。
譚玉箏跑出了譚家,一路往衙門跑。
今日譚筍休沐,不在衙門裡,她知道譚筍在衙門後面租了一個小院,平日休沐時住在那裡。
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,到了小院門口,門虛掩著,她顧不上敲門,一把推了進去。
院子裡,譚筍正坐在石桌邊喝茶,穿著一件黃色的便服,頭髮隨意挽著,姿態閒適。
她對面坐著一個人,吳穎。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紅布衣裳,低著頭,手裡端著一杯茶,茶已經涼了,他沒有喝。
聽見門響,他抬起頭,看見是譚玉箏,臉色一下子紅了,慌慌張張地站起身來,往後退了兩步,差點被石凳絆倒。
譚玉箏顧不得他,衝到譚筍面前,急急地道:「堂姐,清霜不見了!昨夜還好好的,今早就不見了!初一被人打昏了,家裡什麼東西都沒丟,就是人不見了!你幫我找找他,求你了!」
譚筍放下茶盞,站起身來,皺眉道:「你別急,慢慢說。」
譚玉箏把初一的話又複述了一遍,說得顛三倒四的,一會兒說清霜可能自己跑了,一會兒又說可能是被人抓走了,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