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邊,燈籠巷的小院子裡。
清霜躺在床上,摸著脖子上那條青玉瓔珞項鍊,嘴角翹著,怎麼也壓不下去。
海棠花的墜子貼著胸口,玉珠子一顆一顆的,十九顆,長長久久。
她在橋頭跑向他的樣子,她踮起腳尖替他戴項鍊的樣子,她說「從今以後我陪著你護著你」的樣子,一幕一幕在腦子裡轉,轉得他心裡甜得像灌了蜜。
他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,悶悶地笑了一聲。
明日就要進譚家了,以後日日都能和她在一起,不用再偷偷摸摸的,不用再擔心她夜裡不回來。
他想清楚了,只要能和譚玉箏這般在一起,給聞南容敬茶他也忍了,被她爹爹刁難他也能忍。
大不了忍氣吞聲過日子,不叫譚玉箏夾在中間左右為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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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著想著,迷迷糊糊地睡著了。
夢裡也是甜的。
他和譚玉箏坐在院子裡,團兒在他們腳邊打滾,陽光暖洋洋的,曬得人犯困。
她歪著頭靠在他肩上,他伸手攬著她的腰,什麼也不說,就那麼坐著,坐了很久很久。
天蒙蒙亮的時候,一陣聲響把他從夢裡拽了出來。
那聲音不大,像是什麼東西被碰倒了,悶悶的一聲,在寂靜的黎明里格外清晰。
清霜猛地睜開眼,盯著帳頂愣了一下,側耳聽了聽。
院子裡有動靜,很輕,像是有人在走動。
他心裡一緊,披了件外裳,推開房門走了出去。
院子裡站著好幾個人。
初一半躺在地上,靠著廊柱,閉著眼睛,一動不動,像是昏過去了。
清霜嚇了一跳,連忙蹲下去扶他,手指剛碰到初一的肩膀,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,輕輕扶住了他的胳膊。
「小殿下,您沒事罷?」
那聲音年輕,帶著哽咽,像是憋了很久的眼淚終於找到了出口。
清霜抬起頭,看見一個少年站在他面前,穿著一身深色的勁裝,腰佩短刀,面容清秀,眼眶紅紅的,淚珠掛在睫毛上,欲墜未墜。
他看著他,那目光里有心疼,有歡喜,有失而復得的慶幸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敬畏。
清霜愣住了。
「什么小殿下?」
他皺著眉頭,把手從那少年手裡抽出來,「你是誰?你們是誰?」
那少年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不知從何說起。
他轉過身,看向身後的人。
清霜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這才發現,小院裡不知何時來了許多人。
月光還亮著,照著他們身上深色的衣袍,照出他們腰間明晃晃的刀劍。
他們站在院子的各個角落,把小小的院落圍得嚴嚴實實,卻安安靜靜的,沒有發出一點聲響。
正中站著三個人。
最前面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女子,容貌清秀,神色端莊,穿著一件深紫色的長袍,腰束金帶,氣度沉穩,一看便不是尋常人物。
她的目光落在清霜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遍,然後微微側過頭,看向身旁的人。
那是一個男人。
他坐在一把不知從哪裡搬來的太師椅上,姿態閒適,像是坐在自家的後花園裡。
他生得極好,眉目間和清霜有幾分相似,卻比清霜多了幾分凌厲和深沉。
他的年紀看著比那女子大些,約莫四十出頭,皮膚白皙,五官精緻,一雙眼睛又黑又亮,像是深不見底的潭水,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。
可清霜看著那雙眼睛,並不覺得害怕,反而覺得有些親切,有些眼熟。
像是在哪裡見過,又或許是在夢裡見過。
「你們是誰?」
清霜瞪大眼睛,聲音裡帶著警惕,卻沒有恐懼。
那女子側眸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,低聲道:「殿下,小郡主他好像真的失憶了。」
男人沒有立刻說話。
他靠在椅背上,微微眯起眼睛,看著清霜,看了好一會兒。那目光從上到下,又從下到上,像是在審視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,又像是在確認什麼。
清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正要開口,男人忽然冷哼了一聲。
「若非是真的失憶了,」他的聲音不大,語氣淡淡的,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譏誚,「以我這個混帳兒子的性格,能在這個破地方,給那種草包女人做外室?」
清霜雖然聽得雲裡霧裡,可「草包女人」四個字他聽懂了。他臉色一沉,不快道:「什麼草包女人?你們到底是誰?說話放尊重些!」
那男人閉了閉眼睛,伸手揉了揉眉心,似乎十分頭疼的模樣。
那動作,那神態,和清霜不高興時揉眉心的樣子如出一轍。
男人放下手,睜開眼,看著清霜,目光裡帶著幾分不耐煩,幾分無奈,還有幾分藏不住的柔軟。
他揮了揮手,道:「還愣著做什麼?將他給我帶回去。」
清霜警惕地退後一步,道:「你們要帶我去哪裡?」
方才那個淚眼朦朧的少年走上前,為難地看著清霜,低聲道:「小殿下,得罪了,等您清醒了,千萬不要怪罪屬下。」
他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,帕子上似乎沾了什麼藥水,一股淡淡的甜香飄過來。
清霜聞到那氣味,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,眼前的東西開始晃動,天旋地轉。
他想喊,嘴巴卻張不開,想跑,腿卻像灌了鉛。
他最後看見的,是那個坐在太師椅上的男人站起身來,朝他走了兩步,伸出手,似乎想扶他。
然後,兩眼一黑,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院子裡安靜下來。
那男人站在清霜面前,低頭看著他。
月光下,清霜的臉蒼白而安靜,睫毛微微垂著,嘴角還帶著一絲倔強。
男人看了許久,揮揮手,那少年便將清霜從地上背了起來。
「走。」他說。
女子應了一聲,轉身吩咐眾人收拾院子。
幾個黑衣人動作麻利地將初一抬進屋裡,放在床上,蓋上被子。
將院子裡被踩倒的花草重新扶正,地上的腳印一一抹平。
不到一盞茶的工夫,小院恢復了原樣,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一行人走出院門。
一輛黑色的馬車停在巷口,車簾低垂,車夫站在一旁,低著頭,不敢抬頭看。
那男人上了車,把清霜輕輕放在鋪了錦褥的車廂里,在他身邊坐下。
那女子也跟著上了車,坐在對面。
馬車動了,車輪碾過青石板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清霜躺在錦褥上,面色平靜,像是睡著了。
他的手微微蜷著,手指還攥著那條青玉瓔珞項鍊的墜子,攥得很緊,像是怕被人拿走。
那男人低頭看著他的手,沉默了一會兒,伸手輕輕掰開他的手指,把那條項鍊從他手心裡取出來。
他看了看那朵海棠花,又看了看那十九顆玉珠,嘴角微微扯了扯,露出一絲譏笑。
阿霽啊阿霽,他輕輕呢喃,咱們兒子的眼光,比起你可是差遠了。
他把項鍊攥在手心裡,沒有再還給清霜。
「回雲京。」
他的聲音淡淡的,聽不出情緒。
馬車加快了速度,穿過巷子,穿過街道,穿過城門,駛入了茫茫夜色之中。
月亮漸漸西沉,天邊露出一線灰白。
蘇州城還在沉睡,沒有人知道,那個在燈籠巷小院裡住了小半年的漂亮少年,已經離開了,如曇花一現。
正是:
一夢方甜驚坐起,滿院兵甲眼前來。
不知身世從何起,只道海棠帶玉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