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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4.你當真不要我了?

  聞南容醉酒失態

  譚玉箏驚心無眠

  譚玉箏快步回了譚家,腦子裡還在想著明日將清霜迎進門的事。

  她沒納過小郎,不知道是什麼流程,只娶過一個夫婿。

  娶聞南容那會兒,排場十分大,八抬大轎,十里紅妝,整個蘇州城都驚動了。

  明日雖然不能這般高調,但她也不想讓清霜受委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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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家裡肯定得布置一番,好在東西已經讓大雁備下了,紅綢、喜燭、蓋頭,一樣不少,穿的吃的也備下了,清霜愛吃的桂花糕、松子糖,都買了最好的,交杯酒也要有,她特意讓人去打了上好的桂花釀。

  也不知道聞南容有沒有依照她之前說的弄好,不過他這人做事靠譜妥帖,想來問題不大。

  她進了東邊小院的門,忽然聞到一股濃烈的酒氣。

  院子裡沒有點燈,月光白花花地照著,照出石凳上坐著一個人。

  聞南容沒有像往常那樣在屋裡看帳本,也沒有在安排布置明日的大事,而是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,對月獨酌。

  石桌上擺著幾個酒壺,地上散落著好幾個空酒瓶,歪歪倒倒的,不知喝了多少。

  月光照在他身上,那件月白色的長衫被夜風吹得微微飄動,襯得他整個人像一尊冰冷的玉像,孤零零的,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蕭索。

  譚玉箏皺了皺眉,走上前,關切道:「南容,你怎麼了?怎麼突然喝這麼多酒?」

  聞南容抬起頭,看著她。

  他的眼睛有些迷濛,瞳孔渙散,對了好一會兒焦才看清她的臉。

  看清了,他忽然冷笑了一聲,聲音裡帶著幾分醉意,幾分譏諷,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:「我怎麼了?你真的不知道我怎麼了嗎?」

  譚玉箏驚訝道:「我不知道啊!你是有什麼煩心事嗎?是鋪子裡的事,還是你父家那邊……」

  她的話沒有說完。

  聞南容站起身來,身子晃了晃,扶著石桌站穩了,然後一步一步朝她走過來。

  他走得不快,腳步有些踉蹌,可那目光卻像一把刀子,直直地刺過來,刺得譚玉箏心裡發毛。

  她下意識地往後退,一步,兩步,三步,直到後背抵住了冰冷的牆壁,退無可退。

  聞南容走到她面前,停下來。

  他比她高半個頭,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,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銀白的光里,那張臉近在咫尺,眉目如畫,清冷出塵,可那雙眼睛裡,卻有什麼東西在翻湧。

  不是平日的冷淡,不是平日的從容,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、熾熱的、滾燙的、像是要燒起來的東西。

  他的眼眶紅了。

  「譚玉箏,」他的聲音有些哽咽,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,卻只擠出了這一句,「你當真不要我了?」

  譚玉箏瞪大了眼睛。

  她看著他,看著他那雙泛紅的眼睛,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慌亂。

  這話從何說起?

  她想,他一定是喝多了,把她當成了別人。

  她連忙道:「南容,你看清楚,我是譚玉箏,不是卓雲……」

  話沒說完,他的唇便壓了下來。

  吻得又急又凶,毫無章法。

  他的嘴唇是涼的,帶著濃烈的酒氣,貼在她唇上,用力地、近乎粗暴地碾磨著。

  他的手捧著她的臉,指節泛白,像是怕她跑了似的。

  她的後背抵著牆,無處可退,被他困在那一方小小的空間裡,聞著他身上濃烈的酒味和淡淡的松木香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
  她先是一愣,然後猛地伸手去推他。

  推不動。

  他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,把她箍在懷裡,箍得她喘不過氣來。

  她一急,便在他的下唇上重重咬了一下。

  聞南容吃痛,「嘶」了一聲,鬆開了她。

  他退後半步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,指尖沾了血。

  鮮紅的,在月光下格外刺目。

  他看著那抹血,愣了一瞬,然後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滿是自嘲和苦澀。

  「你瘋了!」

  譚玉箏沒好氣地道。

  她抬手擦了擦自己的嘴唇,蹭了一手酒氣。

  她沒有再看聞南容,轉身進了屋,打水洗漱,然後上了小榻,和衣面朝里躺下。

  她不想理他,也不知道該怎麼理他。

  等他酒醒了再說罷。

  聞南容站在院子裡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內,站了好一會兒。

  夜風吹過來,吹得他的衣袂獵獵作響,吹得他鬢邊的碎發拂過臉頰。

  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,那雙手在微微發抖。

  他慢慢走進屋裡,在小榻邊站了一會兒。

  譚玉箏面朝里躺著,一動不動,呼吸均勻,像是睡著了。

  可他知道她沒有睡。

  她的肩膀繃得很緊,身體微微蜷縮著,像一隻受了驚的刺蝟。

  他嘆了口氣。

  那聲嘆息很輕,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和苦澀。

  他彎下腰,伸出手,輕輕將譚玉箏從小榻上打橫抱了起來。譚玉箏的身子一僵,正要掙扎,他已經把她放在了床上。

  「你睡床上,」他的聲音很低,很澀,「我睡小榻。」

  譚玉箏躺在柔軟的被褥間,愣愣地看著他。

  他站在床邊,低著頭,沒有看她,聲音更低了:「你放心,我不會對你如何的。」

  他說完,轉身走到小榻邊,和衣躺下,面朝里,不再說話。

  譚玉箏躺在床上,看著帳頂,半晌沒有動。

  床很大,被子很軟,枕頭有淡淡的松木香,是他的味道。

  她聞著這個味道,心裡亂成一團。

  她想起他方才在院子裡說的話「你當真不要我了?」

  那聲音里的哽咽,那雙泛紅的眼睛,那個又急又凶的吻,不像是把她當成了別人。

  他叫的是她的名字,譚玉箏,不是卓雲霄。

  她翻了個身,面朝里。

  小榻上傳來他輕微的呼吸聲,一下一下的,不像是睡著了。她想說些什麼,張了張嘴,又不知道說什麼。

  問他為什么喝酒?

  問他為什麼說那些話?

  問他那個吻是什麼意思?

  每一個問題,她都不敢問,怕問了,答案是她承受不起的。

  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床上,照在小榻上,照著兩個人各懷心事的背影。

  屋裡很安靜,安靜得能聽見遠處傳來的更鼓聲,一下一下的,敲在心上。

  譚玉箏閉上眼睛,她的心亂得像一團麻,理不清,剪不斷。

  她不知道聞南容對她到底是什麼心思。

  他不是一直不喜歡她嗎?不是一直嫌她窩囊、瞧不上她嗎?不是說了「這輩子也不可能喜歡你」嗎?

  怎麼忽然又……她不敢想下去,怕自己自作多情,怕自己會錯了意。

  她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過頭頂,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。

  小榻上,聞南容睜著眼睛,望著黑暗中的牆壁。

  他的嘴唇還在疼,被她咬破的地方,滲出的血已經幹了,結成一小塊暗色的痂。

  他用舌尖舔了舔,嘗到一絲鐵鏽般的腥甜。

  他閉上眼睛,嘴角扯了扯,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麼。

  他做了一件很蠢的事。

  明天醒來,她大概會更怕他,更躲著他,更想快點和離。

  可他控制不住。

  這幾日,他聽見她叨叨著說要接清霜進門,聽見她興沖沖地吩咐大雁準備這準備那,聽見她說「不能讓他受委屈」。

  她的聲音那麼高興,那麼期待,像是終於要等到什麼很重的寶貝。

  他坐在院子裡,喝了一壺又一壺酒,想把自己灌醉,醉了什麼也不想。

  可酒越喝,腦子越清醒,心裡越難受。

  他想起她送他的那根紫檀木梅花簪。

  她說「感激你嫁到譚家後的操勞,感激你幾次替我解圍」。是感激,不是喜歡。

  她感激他,所以對他好。

  她對清霜好,是因為喜歡。

  感激和喜歡,是不一樣的。

  他閉著眼,嘴角泛起一個苦澀的笑。

  一夜無話。

  正是:

  月下獨酌誰人曉,醉後失態君不知。

  一吻落得唇上血,半是酒意半是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