聞南容醉酒失態
譚玉箏驚心無眠
譚玉箏快步回了譚家,腦子裡還在想著明日將清霜迎進門的事。
她沒納過小郎,不知道是什麼流程,只娶過一個夫婿。
娶聞南容那會兒,排場十分大,八抬大轎,十里紅妝,整個蘇州城都驚動了。
明日雖然不能這般高調,但她也不想讓清霜受委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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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裡肯定得布置一番,好在東西已經讓大雁備下了,紅綢、喜燭、蓋頭,一樣不少,穿的吃的也備下了,清霜愛吃的桂花糕、松子糖,都買了最好的,交杯酒也要有,她特意讓人去打了上好的桂花釀。
也不知道聞南容有沒有依照她之前說的弄好,不過他這人做事靠譜妥帖,想來問題不大。
她進了東邊小院的門,忽然聞到一股濃烈的酒氣。
院子裡沒有點燈,月光白花花地照著,照出石凳上坐著一個人。
聞南容沒有像往常那樣在屋裡看帳本,也沒有在安排布置明日的大事,而是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,對月獨酌。
石桌上擺著幾個酒壺,地上散落著好幾個空酒瓶,歪歪倒倒的,不知喝了多少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那件月白色的長衫被夜風吹得微微飄動,襯得他整個人像一尊冰冷的玉像,孤零零的,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蕭索。
譚玉箏皺了皺眉,走上前,關切道:「南容,你怎麼了?怎麼突然喝這麼多酒?」
聞南容抬起頭,看著她。
他的眼睛有些迷濛,瞳孔渙散,對了好一會兒焦才看清她的臉。
看清了,他忽然冷笑了一聲,聲音裡帶著幾分醉意,幾分譏諷,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:「我怎麼了?你真的不知道我怎麼了嗎?」
譚玉箏驚訝道:「我不知道啊!你是有什麼煩心事嗎?是鋪子裡的事,還是你父家那邊……」
她的話沒有說完。
聞南容站起身來,身子晃了晃,扶著石桌站穩了,然後一步一步朝她走過來。
他走得不快,腳步有些踉蹌,可那目光卻像一把刀子,直直地刺過來,刺得譚玉箏心裡發毛。
她下意識地往後退,一步,兩步,三步,直到後背抵住了冰冷的牆壁,退無可退。
聞南容走到她面前,停下來。
他比她高半個頭,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,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銀白的光里,那張臉近在咫尺,眉目如畫,清冷出塵,可那雙眼睛裡,卻有什麼東西在翻湧。
不是平日的冷淡,不是平日的從容,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、熾熱的、滾燙的、像是要燒起來的東西。
他的眼眶紅了。
「譚玉箏,」他的聲音有些哽咽,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,卻只擠出了這一句,「你當真不要我了?」
譚玉箏瞪大了眼睛。
她看著他,看著他那雙泛紅的眼睛,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慌亂。
這話從何說起?
她想,他一定是喝多了,把她當成了別人。
她連忙道:「南容,你看清楚,我是譚玉箏,不是卓雲……」
話沒說完,他的唇便壓了下來。
吻得又急又凶,毫無章法。
他的嘴唇是涼的,帶著濃烈的酒氣,貼在她唇上,用力地、近乎粗暴地碾磨著。
他的手捧著她的臉,指節泛白,像是怕她跑了似的。
她的後背抵著牆,無處可退,被他困在那一方小小的空間裡,聞著他身上濃烈的酒味和淡淡的松木香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她先是一愣,然後猛地伸手去推他。
推不動。
他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,把她箍在懷裡,箍得她喘不過氣來。
她一急,便在他的下唇上重重咬了一下。
聞南容吃痛,「嘶」了一聲,鬆開了她。
他退後半步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,指尖沾了血。
鮮紅的,在月光下格外刺目。
他看著那抹血,愣了一瞬,然後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滿是自嘲和苦澀。
「你瘋了!」
譚玉箏沒好氣地道。
她抬手擦了擦自己的嘴唇,蹭了一手酒氣。
她沒有再看聞南容,轉身進了屋,打水洗漱,然後上了小榻,和衣面朝里躺下。
她不想理他,也不知道該怎麼理他。
等他酒醒了再說罷。
聞南容站在院子裡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內,站了好一會兒。
夜風吹過來,吹得他的衣袂獵獵作響,吹得他鬢邊的碎發拂過臉頰。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,那雙手在微微發抖。
他慢慢走進屋裡,在小榻邊站了一會兒。
譚玉箏面朝里躺著,一動不動,呼吸均勻,像是睡著了。
可他知道她沒有睡。
她的肩膀繃得很緊,身體微微蜷縮著,像一隻受了驚的刺蝟。
他嘆了口氣。
那聲嘆息很輕,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和苦澀。
他彎下腰,伸出手,輕輕將譚玉箏從小榻上打橫抱了起來。譚玉箏的身子一僵,正要掙扎,他已經把她放在了床上。
「你睡床上,」他的聲音很低,很澀,「我睡小榻。」
譚玉箏躺在柔軟的被褥間,愣愣地看著他。
他站在床邊,低著頭,沒有看她,聲音更低了:「你放心,我不會對你如何的。」
他說完,轉身走到小榻邊,和衣躺下,面朝里,不再說話。
譚玉箏躺在床上,看著帳頂,半晌沒有動。
床很大,被子很軟,枕頭有淡淡的松木香,是他的味道。
她聞著這個味道,心裡亂成一團。
她想起他方才在院子裡說的話「你當真不要我了?」
那聲音里的哽咽,那雙泛紅的眼睛,那個又急又凶的吻,不像是把她當成了別人。
他叫的是她的名字,譚玉箏,不是卓雲霄。
她翻了個身,面朝里。
小榻上傳來他輕微的呼吸聲,一下一下的,不像是睡著了。她想說些什麼,張了張嘴,又不知道說什麼。
問他為什么喝酒?
問他為什麼說那些話?
問他那個吻是什麼意思?
每一個問題,她都不敢問,怕問了,答案是她承受不起的。
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床上,照在小榻上,照著兩個人各懷心事的背影。
屋裡很安靜,安靜得能聽見遠處傳來的更鼓聲,一下一下的,敲在心上。
譚玉箏閉上眼睛,她的心亂得像一團麻,理不清,剪不斷。
她不知道聞南容對她到底是什麼心思。
他不是一直不喜歡她嗎?不是一直嫌她窩囊、瞧不上她嗎?不是說了「這輩子也不可能喜歡你」嗎?
怎麼忽然又……她不敢想下去,怕自己自作多情,怕自己會錯了意。
她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過頭頂,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。
小榻上,聞南容睜著眼睛,望著黑暗中的牆壁。
他的嘴唇還在疼,被她咬破的地方,滲出的血已經幹了,結成一小塊暗色的痂。
他用舌尖舔了舔,嘗到一絲鐵鏽般的腥甜。
他閉上眼睛,嘴角扯了扯,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麼。
他做了一件很蠢的事。
明天醒來,她大概會更怕他,更躲著他,更想快點和離。
可他控制不住。
這幾日,他聽見她叨叨著說要接清霜進門,聽見她興沖沖地吩咐大雁準備這準備那,聽見她說「不能讓他受委屈」。
她的聲音那麼高興,那麼期待,像是終於要等到什麼很重的寶貝。
他坐在院子裡,喝了一壺又一壺酒,想把自己灌醉,醉了什麼也不想。
可酒越喝,腦子越清醒,心裡越難受。
他想起她送他的那根紫檀木梅花簪。
她說「感激你嫁到譚家後的操勞,感激你幾次替我解圍」。是感激,不是喜歡。
她感激他,所以對他好。
她對清霜好,是因為喜歡。
感激和喜歡,是不一樣的。
他閉著眼,嘴角泛起一個苦澀的笑。
一夜無話。
正是:
月下獨酌誰人曉,醉後失態君不知。
一吻落得唇上血,半是酒意半是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