譚玉箏有些無奈,道:「是你讓我回去要狗的,怎麼又不准我走?」
清霜不說話了,可手還是沒鬆開。
他把譚玉箏的手攥得緊緊的,低著頭。
譚玉箏看著他那副模樣,心裡又好笑又心疼,嘆了口氣,又坐了回去。
「好了好了,不走了,今兒陪你。」
清霜的嘴角翹了翹。
鬧了這麼一通,清霜沒心情在家裡弄晚飯,譚玉箏便說帶他和初一出去打打牙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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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霜本不想去,可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,他便改了主意,換了身衣裳,跟著譚玉箏出了門。
初一跟在後面,可以出去改善伙食,高興得直搓手。
三人沿著蘇州河慢慢走。
暮色四合,河面上波光粼粼,畫舫上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,倒映在水裡,像天上的星星落進了河中。
晚風吹過來,帶著水草的腥味和遠處飄來的桂花香,涼絲絲的,很舒服。
譚玉箏走在中間,清霜在左,初一在右。
她心情好,話便多了起來,絮絮叨叨地說起小時候的事。
說她小時候調皮,爬到樹上掏鳥窩,被崔冰發現了,拿著掃帚追著她打了三條街,回家還罰跪了兩個時辰。
說她祖母譚弦琴還在世的時候,最疼她,偷偷給她塞糖吃,有一回被崔冰發現了,很生氣,祖母卻護著她,不讓她挨罵。
說她那個荒唐的娘親,雖然不著調,可偶爾也會親近她,有一回從外面回來,給她帶了一盒胭脂,她高興了好幾天,後來才知道那胭脂是別人送她娘的,她娘順手拿來哄她的。
清霜聽著,嘴角微微翹著,沒有說話。
初一倒是聽得津津有味,時不時插一句嘴:「女娘君小時候也這麼調皮啊?」
譚玉箏笑了笑,又道:「我小時候還有個童養夫,叫阿福。我們倆一塊兒長大的,算是彼此的玩伴。那小子嘴甜,我爹很喜歡他。」
她頓了頓,語氣淡了些,「後來他跟著一個外地來的客商跑了,那個女人確實好看,又會花言巧語,溫柔似水的。我只見了兩次,都覺得心生好感,也難怪阿福要跟她走。」
清霜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「阿狗?」他問。
「阿福。」
譚玉箏糾正他,「不是阿狗。」
清霜白了她一眼,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。
他別過頭去,看著河面上的畫舫,聲音悶悶的:「你嘆氣,是不是捨不得那個叫阿狗的?」
譚玉箏連忙道:「他叫阿福,我不喜歡他,只是把他當一起長大的玩伴罷了。」
清霜「哼」了一聲,顯然不太信。
他道:「你這個人,老好人一個。那個阿狗若是沒和旁人跑了,挨著你長大,保不准也是要賴上你的,你這麼心軟,說不定也就娶了。」
譚玉箏想了想,停下腳步,轉過身看著清霜。
河面上的燈影映在她臉上,明明暗暗的。
「清霜,」她鄭重其事地說,「只要先遇見你,我是絕對不會娶旁人的。」
清霜愣了一下。
譚玉箏繼續道:「我有時候是耳根子軟了點,可我不傻。我知道自己喜歡什麼,不喜歡什麼。我也不是那種三心二意的人,既然得了你,就不會再去想旁的男人。」
清霜怔怔地看著她,半晌沒有說話。
河風吹過來,吹亂了他的頭髮,他的心裡像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,酸酸的,漲漲的。
初一站在後面,看看這個,又看看那個,識趣地轉過身去,假裝在看河裡的魚。
「你……」
清霜開口了,聲音有些啞,「你說的是真的?」
譚玉箏點了點頭,道:「真的。」
清霜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鞋尖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再抬起頭時,他的眼眶有些紅,可嘴角是翹著的。
他伸手在譚玉箏腦門上彈了一下,道:「算你識相。」
譚玉箏捂著額頭,齜牙咧嘴地笑了。
清霜轉過身,繼續往前走。
他的步子比方才輕快了些。
譚玉箏連忙跟上去,初一也跟上去,三人沿著蘇州河,慢慢地走遠了。
正是:
童養舊事話從前,一語真心抵萬言。
莫道小兒多猜忌,情到深時自不疑。
——————
三人從酒樓出來,吃得飽飽的,沿著蘇州河慢慢往回走。
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,帶著水汽和遠處飄來的荷花香,涼絲絲的,吹得人渾身舒坦。
清霜走在中間,右手被譚玉箏牽著,嘴角翹著,心情很好的樣子。
初一跟在後面,手裡提著一個油紙包,裡頭是半隻沒吃完的燒雞,打算明天熱了當早飯。
走到條熟悉的巷口,譚玉箏忽然停下腳步。
她看見吳穎的新麵館,外面是幾張桌子,裡頭連著一處兩居的小院,方便他帶著兒子做生意。
當初這鋪面還是譚玉箏幫忙找的,租金便宜,地段也不差,吳穎感激了好一頓,還特意來衙門給她送了自己醃製的臘肉,遇到堂姐,順手也送了半截。
此刻天色已晚,麵館里沒有客人,門半掩著,裡頭透出昏黃的燈光。
譚玉箏正想進去打個招呼,問問吳穎最近生意怎麼樣,忽然看見一個人從麵館裡面的小院走出來。
那人穿著一件青色的便服,頭髮用一根銀簪挽著,身姿挺拔,步履從容。
她走到鋪子裡,在桌邊坐下,端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。
吳穎從廚房裡出來,手裡端著一碟點心,放在她面前,低著頭,面色通紅,嘴唇動了動,不知在說什麼。
那人抬起頭,看著吳穎,臉上帶著輕輕的笑。
不是那種客套的、官場上的笑,而是一種溫柔的、帶著幾分寵溺的笑。
再然後,她抬起手,輕輕摸了摸吳穎的臉頰。
吳穎的頭埋得更低了,可他沒有躲開。
他的手攥著衣袖,攥了好一會兒,然後慢慢抬起來,拉住了那人的袖子。
他抬起頭,看了那人一眼,目光裡帶著幾分怯怯的、小心翼翼的歡喜。
那人站起身來,任由他拉著袖子,兩人一前一後,又一次走進了小院。
門帘落下來,遮住了裡頭的光景。
譚玉箏站在外面,看得目瞪口呆。
那個人,是她堂姐。
蘇州府通判,譚筍。
那個剛正不阿、嚴肅正經、在她心裡如同青天一樣的譚筍。
那個在公堂上拍著驚堂木為民伸冤的譚筍。
那個在倭寇案中設局擒敵、一夜未眠的譚筍。
她竟然……和吳穎……
之前聽孫瑩瑩說譚筍和吳穎的那些所謂風流韻事,她只當是捕風捉影。
她堂姐剛正不阿,怎麼可能和一個寡夫有瓜葛?
幫他打官司,純粹是出於公心,絕無女男私情!
可如今親眼所見,她實在大受震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