聞南容再訪小院
清霜郎冷言相對
用過午飯,聞南容果然來了。
他換了一身衣裳,月白色的長衫換成了玉蘭色的,腰間繫著一條銀灰色的絛帶,頭髮用譚玉箏送的那根梅花簪挽得一絲不苟,整個人清清爽爽的,帶著幾分矜貴。
青竹跟在後面,手裡提著大包小包,有吃食,有布匹,還有幾樣精緻的器皿。
清霜正抱著團兒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曬太陽,遠遠看見聞南容走進來,臉色便沉了下去。
他同昨日一樣,靠在椅背上,翹著腿,一副懶洋洋的模樣,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,那目光從上到下把聞南容打量了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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團兒昨日見過聞南容,今日見他又來,從清霜懷裡跳下來,搖著尾巴跑到聞南容腳邊,湊上去嗅了嗅,又蹭了蹭他的鞋,一副討好的模樣。
清霜翻了個白眼,冷冷地道:「這狗啊,果然是畜生,是人是鬼分不清。」
聞南容沒有理他,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團兒的腦袋。
團兒在他手心裡蹭了蹭,眯著眼睛,一副很舒服的樣子。
聞南容看著團兒,忽然想起譚玉箏說過,孫瑩瑩家生了一窩狗崽,她想抱一隻回來給他養,後來卻沒下文了。
原來是被眼前這個人截胡了。
他站起身,看著清霜,目光淡淡的,看不出什麼情緒。
「昨日的事,」他開口了,聲音不緊不慢,「你考慮得如何了?」
清霜從藤椅上站起來,靠在牆上,雙手抱在胸前。
「喲,你今日又來求我了?」
清霜得意道。
「我考慮好了,讓我乖乖進譚家做小郎君,可以。」
他說,「但那是看在玉箏的面子上,若不是她,你以為我會稀罕進譚家的門?」
聞南容沒有說話。
清霜繼續道:「不過,有一點你得記清楚了,進了譚家,我雖說做小,但不用給你倒茶,也不用給你請安。兩個人一人分別住在一處,井水不犯河水。只要你本分,不礙眼,不討嫌,我也不會為難你。」
他頓了頓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「反正玉箏心裡的那個人是我,就算你占著個正夫的名分,也沒有用。」
這話說得難聽,卻是他的心裡話。
他喜歡譚玉箏,也是為了她家宅安寧,才願意退後一步。
至於聞南容?
他從來就沒有把這個正夫放在眼裡。
青竹跟在自家公子後面,聽了這番話,氣得臉都綠了。
他手裡提著大包小包,胳膊酸得要命,還得忍著不發作。
他咬著牙,心裡把清霜罵了八百遍。
他家公子連著兩日屈尊降貴,大度地幫這個野男人想辦法進譚家,他不領情就算了,還一副是公子求他的模樣,話里話外還要譏諷公子沒本事、籠絡不了女娘君的心,真是恬不知恥!
聞南容面色依舊淡淡的。
「說完了?」
他問。
清霜冷笑一聲,不說話。
聞南容點了點頭,道:「你的意思,我明白了。接下來,該我說了。」
他彎腰將團兒從地上抱起來,動作輕柔。
團兒在他懷裡拱了拱,找了個舒服的姿勢,眯著眼睛,尾巴輕輕搖了搖,一副很受用的樣子。
清霜看著這一幕,眼睛眯了眯。
聞南容抱著團兒,在方才清霜起身的藤椅上坐下,抬起頭看著清霜。
他的目光平靜,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,不冷不熱。
「不知玉箏同你說了沒有,」聞南容開口了,聲音不疾不徐,「她為了你能進譚家一事,著實操碎了心,等日後岳父回來,她還要因為此事受一頓連累。斥責都算輕的,若是岳父動怒,動用家法,少不得還要我去求情。」
清霜的臉色微微變了變。
聞南容繼續道:「這種時候,你能做什麼?你若是在一旁,只會讓她挨更多打罵。你想想,岳父看見你,會是什麼反應?一個風塵出身的男子,勾引他的女兒,讓他女兒為了你忤逆他,你覺得他會對你客氣嗎?還是你覺得,你能替玉箏擋得住那些打罵?」
清霜想反駁,可他知道聞南容說的多半是實話。
崔冰的脾性,他從譚玉箏嘴裡聽過不少。
那個男人一個人撐起譚家,把女兒拉扯大,最恨的就是煙花之地的男子。
若是讓他知道譚玉箏為了一個風塵出身的男人忤逆他,只怕不是罵幾句就能了事的。
清霜低下頭,聲音悶悶的,「該守的禮,我會守,不會讓她為難。」
聞南容點了點頭,道:「譚家雖然不是什麼大戶人家,但該有的規矩一樣不能少,你出身低,性子野,這些大家規矩,你怕是沒學過。等進了門,我再一點一點地教你。」
清霜的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他不忿聞南容這般貶低自己,換了平日,早就冷嘲熱諷地懟回去了。
可想到譚玉箏,他忍了。
他不能得罪這個人。
至少在進譚家之前,不能。
聞南容交代完了,站起身來,拍了拍衣襟上的灰。他看了清霜一眼,淡淡道:「那便這樣,你先準備著,等岳父回來,我再安排你們見面。」
他說完,轉身要走。
清霜忽然開口了,聲音裡帶著幾分狐疑:「你為什麼突然這麼好心?對我這麼大度?難道……你真的一點都不在意玉箏嗎?」
聞南容停下腳步,轉過身來。
他看著清霜,忽然笑了,帶著幾分深意的、讓人心裡發毛的笑。
他走近清霜。
微微低頭,在清霜耳邊輕聲道:「我的妻主她還年少,從小岳父對她管得嚴,導致她性格老實,耳根子軟,經歷又少,不知道什麼是最好的。」
清霜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聞南容退後一步,看著清霜的眼睛,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:「從前由於我自己的原因,一葉障目,沒想通,親手將她推開了,是我的錯。」
他的語氣平靜,「她在你這兒嘗到了一點蜜,便以為這就是最甜的東西。」
他搖了搖頭,輕輕笑了一聲,「說到底,只是新鮮感作祟。等新鮮感過去,她自然會知道什麼才是她最需要的,什麼才是最好的……到那個時候,她自然會回到我身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