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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3.怎麼想起捯飭了?

  他想說「這世上又不是只有他一個可憐人」,想說「你有沒有想過,我也……」

  可話到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

  他還是說不出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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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低下頭,把那根紫檀木梅花簪輕輕放回錦盒裡,合上蓋子,放在桌上。

  他站起身來,走到柜子邊,拿出一個木匣子,打開,裡頭整整齊齊碼著一沓銀票。

  他捧著木匣子走回來,放在譚玉箏面前。

  「這是前些日子盤的那兩個鋪子賺的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裡的平淡,「倭寇沒了,海岸打開,海上的生意一下子繁榮起來,那兩個鋪子正好在風口上,這個月賺了不少。不止能把你之前虧空的補上,還能余不少。」

  說著,他又拿出兩塊玉佩,正是譚玉箏祖母留給她,卻被她為了清霜拿去當了換銀子的那兩塊。

  「這東西,我聽大雁說了,既然是你祖母留給你的,就該贖回來,日後也能留給孩子做個傳家的物件。」

  譚玉箏低頭看著那一沓銀票,又看了看玉佩,眼睛都瞪大了。

  她抬起頭,看著聞南容,這下是真的十分動容。

  聞南容沒有看她。

  他把木匣子推到她面前,淡淡道:「銀子的事,你不用操心。家裡的帳目,我會打理好。你……你只管做你的事便是。」

  「南容,」她感動地說,「真的謝謝你。」

  聞南容沒有接話。

  他坐回椅子上,拿起帳冊,翻開來,低下頭,繼續看。

  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,那張臉還是那樣好看,眉目如畫,清冷出塵。

  可譚玉箏總覺得,他今日有些不一樣。

  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。

  屋裡安靜下來。

  譚玉箏坐了一會兒,還想說幾句感謝的話,又怕話多了惹他煩,便起身去洗漱。

  等她回來時,聞南容已經把帳冊合上了,桌上的油燈也撥暗了些。

  她走到床邊,猶豫了一下,想起昨夜兩人同榻而眠,雖然什麼也沒發生,可到底有些不自在。

  她正要往小榻那邊走,聞南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:「上來睡罷。」

  譚玉箏愣了一下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他已經躺下了,面朝里,只留給她一個背影。

  淡淡道:「不知你今日回來,小榻上的被子枕頭還在庫房裡沒拿回來。」

  她想了想,便也不再扭捏,脫了外裳,吹了燈,爬上床,在床沿邊躺下來。

  她翻了個身,面朝外面。

  聞南容的背就在不遠處,雖然背對著,但是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香。

  她閉上眼睛,不一會兒便睡著了。

  聞南容沒有睡。

  他睜著眼,望著黑暗中的帳頂,手裡攥著那根紫檀木梅花簪,攥得很緊,指節泛白。

  簪子硌得手心生疼,他沒有鬆開。

  她說是感激他,才送他簪子。

  感激他替她解圍,感激他替清霜打算。

  他閉上眼睛,把簪子放在枕邊,輕輕嘆了口氣。

  正是:

  一簪雕就寄深心,梅花海棠自分明。

  莫道冰霜無暖意,夜半猶聞嘆息聲。

  ——————

  晨妝對鏡起波瀾

  和離之言斷柔腸

  譚玉箏睜開眼的時候,天已經蒙蒙亮了。

  窗紙透進來一點灰白的光,模模糊糊的,照不清屋裡的物件。

  她翻了個身,正要再眯一會兒,忽然看見床邊放著一盆溫水,熱氣裊裊地升起來,在晨光里飄散。

  她愣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盆沿,溫熱的,不燙不涼,恰到好處。

  聞南容已經起了。

  他坐在梳妝檯前,背對著她,身上穿著一件寢衣,頭髮散著,烏黑油亮,垂在腰間。

  他正對著鏡子,手裡拿著一個白瓷小盒,用指尖挑了一點什麼,輕輕抹在臉上。

  譚玉箏坐起來,揉了揉眼睛,看著他的背影,有些恍惚。

  她很少見到聞南容這個時辰還在屋裡,他向來起得早,她醒來的時候他往往已經去了鋪子或在書房看帳了。

  今日怎麼還在?

  聞南容聽見動靜,轉過身來。

  晨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他臉上,那張臉本來就白淨,今日似乎又白了幾分,是那種潤潤的、透透的白,像上好的羊脂玉,泛著淡淡的光澤。

  他的皮膚本就好,此刻看起來更好了,細膩得看不見毛孔,連那一點淡淡的青黑都遮住了。

  譚玉箏看著他,忽然覺得他今日格外好看。

  像是有人在他臉上輕輕地畫了一筆,把那本來就精緻的五官又勾勒了一遍。

  她看了兩眼,有些不好意思地移開目光,一邊穿鞋一邊隨口問道:「今日怎麼想起捯飭了?」

  聞南容把那個白瓷小盒放在桌上,淡淡道:「這是新婚那時你送的珍珠羊脂膏,一直沒用,放著也是浪費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拿起梳子,對著鏡子慢慢梳著頭髮,動作不緊不慢,從容得很。

  譚玉箏點點頭,沒說什麼。

  她記得那盒珍珠羊脂膏,是她剛成親那會兒特意去最貴的胭脂閣買的,花了不少銀子。

  她那時想討好聞南容,什麼都買最好的,可他從來不用,她以為他不喜歡,後來便沒再買了。

  原來他一直收著。

  聞南容梳好了頭髮,沒有像往常那樣用白玉簪挽起來,而是披著,側過頭,看著譚玉箏。

  晨光從側面照過來,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柔和,那雙清冷的眼睛裡,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。

  「好看嗎?」他問。

  譚玉箏愣了一下。

  她認識聞南容這麼久,從沒見過他問這種話。

  他一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,好看不好看,從來不是他會關心的事。

  她笑了笑,真心道:「自然是好看的。整個蘇州府,誰不說我譚玉箏娶了個天仙似的夫君?都說是天仙了,自然好看。」

  聞南容的嘴角微微翹了翹,比平日裡的客套笑容多了幾分真實。

  他挑了挑眉,又問:「那和那個清霜比呢?」

  譚玉箏愣住了。

  她沒想到他會問這個,更沒想到他會拿自己和清霜比。

  她張了張嘴,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。

  她想了想,斟酌著道:「這……你們各有千秋罷。各有各的美,就像那詩句里說的,『梅須遜雪三分白,雪卻輸梅一段香。』」

  聞南容低聲重複了那句詩,垂下眼,不知在想什麼。

  他沒有再問,站起身來,走到衣架前,取了一件乾淨的外裳,抖開,走到譚玉箏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