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歸正室贈梅簪
燈下對語話衷腸
譚玉箏推開東邊小院的門時,屋裡靜悄悄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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油燈亮著,昏黃的光暈散開,照著桌上一本攤開的帳冊,聞南容坐在桌前,一隻手撐著額頭,眼睛望著帳冊上的數字,可那目光卻是散的,不知在想什麼。
他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,睫毛微微垂著,像兩把小扇子,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。
可那神情,卻不似平日那般清冷,倒有幾分說不出的恍惚。
聽見門響,他抬起頭來。
看見譚玉箏站在門口,他愣了一下,眼睛微微睜大,像是沒反應過來。
他猛地站起身來,動作太急,袖子帶到了桌上的油燈,燈盞晃了晃,燈油濺了幾滴出來,他連忙伸手去扶。
譚玉箏嚇了一跳,快步上前,扶住他的胳膊,道:「小心!別燙著了。」
她穩住燈盞,又看了看聞南容的手,還好,沒濺到。
她鬆了口氣,訕訕地笑了笑,道,「對不住,我突然出現,怕是嚇到你了。」
她心裡暗自腹誹:清霜還擔心聞南容喜歡她,這模樣分明是將她當鬼一樣的,哪有什麼喜歡?
聞南容定了定神,看了眼還在她手心裡的自己的手,沒有動,只是垂下眼,低聲問了一句:「你怎麼回來了?」
譚玉箏鬆開了手,在桌邊坐下,給自己倒了杯茶,喝了一口,道:「這裡畢竟是我家,我知道你不想見到我,可總不好天天不著家。爹爹雖然不在,可下人們都看著呢,傳出去叫街坊們知道了不好聽,若是編排出什麼針對你的話來,你也難做。」
她頓了頓,又補充道,「你放心,我不會打擾你的。你該做什麼做什麼,就當我不在。」
聞南容怔了一下,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說什麼,可最終只是搖了搖頭,道:「我不是這個意思。」
譚玉箏擺擺手,道:「我明白,咱們說好了相敬如賓,互不干涉,我不會讓你難做的。」
聞南容看著她,目光複雜。
他想說「我沒有不想見到你」,可話到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他說不清自己想說什麼,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。
沉默了一瞬,他坐回椅子上,目光落在帳冊上,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
譚玉箏放下茶盞,開口道:「今日你去找清霜了?」
聞南容抬起頭,看著她,嘴角微微扯了扯,露出一絲自嘲的笑。
他道:「原來你是為了這個回來的。怎麼,是你的心肝說了我什麼不是,告了狀,你來興師問罪,替他出頭?」
譚玉箏連忙擺手,道:「不是不是,你誤會了。清霜雖然說了你幾句,可他那個人就是這樣,刀子嘴豆腐心,我聽了也不會往心裡去的。」
她認真地看著聞南容,道,「我相信你的為人,你教養好,有傲骨,品性高潔,不是那種容不得人的毒夫,也不是那種會背後給人使絆子的。這種小人行徑,你呀不會做,也不屑做。」
聞南容沉默了片刻,忽然輕笑了一聲,那笑聲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:「你倒是相信我。」
譚玉箏也笑了,道:「不光是相信你。」
她眨了眨眼,帶著幾分玩笑的口吻,「主要是你完全沒有這個必要。反正你心裡沒我,怎麼可能會為我拈酸吃醋?」
她說完,端起茶盞,又喝了一口,渾然不覺聞南容看她的眼神變了。
聞南容看著她,目光里有什麼東西在翻湧。
他想說「你怎麼知道我心裡沒你?」,想說「你憑什麼替我做判斷」,想說「你這個人,有時候真是遲鈍得讓人生氣」。
可他什麼都沒說,只是垂下眼,把那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。
譚玉箏放下茶盞,忽然想起什麼,站起身來,走到自己從前睡的那張小榻邊,翻出一個精緻的錦盒來。
她捧著錦盒走到桌前,遞給聞南容。
聞南容接過,打開來。
裡頭躺著一根簪子。
紫檀木的,通體烏黑髮亮,簪頭雕著一枝梅花,花瓣層層疊疊,栩栩如生。
細看之下,花瓣的邊緣用銀線勾勒了一圈,銀光閃閃的,襯著烏黑的檀木,格外精緻。
譚玉面色訕訕,解釋道:「上次你替我解圍,把自己的白玉簪說成是我送你的生辰禮,我……我一直有些過意不去。想著到底該送你一個真正的生辰禮,可那時候囊中羞澀,又怕便宜的俗物你看不上。」
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,「前些日子倭寇的案子立了功,得了五兩銀子的賞錢,便去挑了根紫檀木,自己……自己動手雕了這根梅花簪。上面的銀線也是我自己一點一點貼上去的。手藝不好,比不上你那根白玉簪值錢,可……可這是我的一點心意。感激你嫁到譚家後的操勞,也感激你幾次替我解圍。」
聞南容低頭看著手裡的簪子,看了許久。
簪頭上的梅花雕得不算精緻,花瓣的弧度有些生硬,銀線貼得也不是很平整,有一處還微微翹了起來。
他的手指輕輕撫過簪頭的梅花,聲音有些發緊:「這是你親手做的?」
譚玉箏摸了摸鼻子,有些不好意思地道:「是我做的。我也是第一次做這個,在衙門裡不忙的時候做的,沒什麼經驗,做得不好。你……你將就著用罷。」
她頓了頓,又道,「簪子其實昨日就做好了,一直沒好意思給你,今日拿出來,也是感激你真心實意為清霜的事考慮。」
聞南容的手指頓了一下。
他抬起頭,看著譚玉箏,臉上那剛剛揚起的一點笑意,忽然淡了幾分。
他垂下眼,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:「是為他才送這個禮的罷……你倒是真心為他考慮。」
譚玉箏沒有聽出他話里的酸意,順著他的話道:「清霜孤苦無依,前塵往事都忘了,運氣不好又落入風塵。他不像你,樣樣都強,他那個人沒有半點傍身的本事,性子又是那樣一個,唉,眼下他能倚靠的只有我了,我若不對他好一點,他可怎麼辦?」
她說這話時,語氣里滿是心疼和憐惜,沒有半分虛假。
聞南容看著她,看著她那雙乾乾淨淨的眼睛,看著她嘴角那抹溫柔的、發自內心的笑。
他心裡忽然湧起一種鈍鈍的、悶悶的疼。